邹平闻言却是眉头稍皱。
“倪赫,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吧!”
倪赫冲着邹平莞尔一笑,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方小印,捧在手中,高举于头侧。
“堪舆堂校圣天师一脉弟子倪涌际,奉当代堪舆堂大祭酒吾师爷之命,前来赴议,暂行便宜行事之权!师叔可有意见?”
邹平的目光钉在那方小印上,眼角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旋即又平复如初。
那方印他认得,堪舆堂的祭酒印信,历代校圣天师一脉主事者代代相传的信物,做不得假。
“既是师叔有命,我自然没有意见。”邹平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把眼底那抹阴沉一并吞了下去。
倪赫笑嘻嘻地把小印收回挎包里,坐回椅子上,顺手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滋溜喝了一口,全然不像是在开一场剑拔弩张的议事,倒像是来参加学术研讨会的茶歇时间。
相比于李简那边的云淡风轻,张海金这边可以说每一个人面色都甚为沉重。
就差最后两脉了,最后两脉到了,那可就真的是九师齐聚了,那届时这会议的性质很有可能便不是简简单单地谈论一些府中的事宜了,而是决定府中生死存亡的九师庭议。
九师协理制度在制定之初就是为了制衡天师的权力,充当府中发展的最后的一种保险。
九师庭议是九师协理制度中最为重要也最为少见的一种形式,其达成条件必须是由九大祭酒中超过半数以上的人同意进行开展才能进行。
当开展此项评议之时,九大祭酒的联合权力是远远超过天师的,甚至可以决定天师的废立,乃至决定天师的生死。
明成化年间,当时的天师乃是四十六代天师张元吉,此人素凶顽,至僭用乘舆器服,擅易制书。夺良家子女,逼取人财物。家置狱,前后杀四十余人,有一家三人者。
当地官员原本有碍于其身份不敢揭发,但当时的司天监监副正是天师府时任堪舆大祭酒蓝岛序,得知此事之后,返回祖庭组织九师庭议,当即废黜了张元吉的正一掌教之位,改立其堂弟张元庆为新任掌教。
走完这一切流程之后才上书陈奏明宪宗,经刑部审核之后判死刑、枭首示众,但当时明宪宗过于仁厚,并没有判其真的死刑,而只是改为了流放充军。
当时的九大祭酒表面上并没有说什么,但私下却早已行动,由戒律院主导,其他支脉为辅,远赴流放之地收功,将人押回祖地。虽正史上说是人是忧惧而死,实际上是被九大祭酒联手执行了府中密裁。
这段旧事在天师府里并不是什么秘密,每一代弟子入门之后,或早或晚都会从各自的师父口中听到这个故事的某个版本。
有的讲得隐晦,有的讲得直白,但所有版本的结尾都是一样的。
张海金端坐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面色沉静如水,可拢在鹤氅袖中的那只手,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当年废杀一个天师都可以先斩后奏,如今扒出他这一个区区主持之位,也是可以不用提前报备的。
眼下厅里已经坐了八个人,李简、褚良玉、姚策、倪赫,这四票已经铁板钉钉地绑在一起了。
作为主持是没有票权,邹平三人姑且算是与自己绑定的,关键就在于剩下了两只尚未到达的了。
“来迟了,来迟了!各位久等了!”
随着一声轻笑,两道人影携手共进。
这一声轻笑来得突兀,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轻轻一划,便把议事厅里那层紧绷到快要窒息的沉默给剖开了。
厅中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目光汇聚之处,两道身影并肩跨过了议事厅的门槛。
头前一人,身量不高,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蓝棉袍,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羽绒马甲,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粗糙,看上去活像个刚从地头回来的老农。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白分明,澄澈得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完全不似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
落后半步的那人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身形修长,脊背挺直如松,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里头搭着高领黑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虽已斑白,却平添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往那一站,就知是一个身价不菲的老总。
“福真师兄!福定师兄!”褚良玉率先站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那老农模样的道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伸手在褚良玉肩膀上重重一拍,掌心落下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力道大得让褚良玉那铁塔般的身子都微微晃了一下。
“福年师弟,你这身子骨可比上回见着的时候又壮实了不少!在三晋那边没少练吧?”
“师兄说笑了,我这把老骨头,能维持不退步就烧高香了。”褚良玉笑着应了一声,难得地露出几分晚辈的谦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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