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陶罐搁在桌上，又去后屋翻出两个粗瓷碗，就着水缸里的水涮了涮，回到前堂。
李吉甫已经坐在那条旧条凳上，自己拔了陶罐的塞子，把两个人面前的碗满上了。
张卫国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苦，药味重，辣嗓子。
李吉甫则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半碗，然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先生，你从来不问我朝堂上的事。”
张卫国把酒碗搁下：
“你想说就说。”
李吉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灯芯烧得有些歪了，火苗偏在一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晃一晃的。
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交代。
“蜀地平定后，诸将争功，互不相让。”
“高崇文上了奏表，历数各营将佐的战功，请朝廷赏赐。”
“翰林院里有人主张各营均赏，以安军心。”
他顿了顿，
“我拦下来了。”
张卫国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战功不能均。谁先攻入成都，谁斩获刘辟首级，谁在阵前折损最多，都要分清楚。”
“均赏是示朝廷不分之德，分赏是立朝廷必信之法，法若不信，藩镇人人皆可拥兵自重，割一块地，打一仗，然后等着朝廷来均赏。”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所以这道口子，我替他守。”
“他们怎么说？”
张卫国问。
“说我刻薄寡恩，不通人情。”
李吉甫放下酒碗，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御史台有位老兄，当着我面说，李弘宪，你这种人，死了没人哭。”
张卫国没说话。
李吉甫又把碗端起来，这回没喝，只是看着碗底那一点浑浊的酒液。
他忽然又开口，说的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码事：
“先生，你还记得在明州那会儿吗？”
“记得。”
“那时候我每天劈柴、跑村子、数人口。累是累，但睡得着。”
他把酒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现在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里全是你白天跟人吵的架、你写了一半的奏章、你明天还得接着吵的事。”
“翻来覆去到三更，鸡都叫了还没睡着。”
张卫国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取出几包药，放在桌上。
“治头疼的，治失眠的。”
他说，
“一共七副，一天一副，够你撑到月底。”
李吉甫看了看那几包药，又抬头看了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句道谢，也许是句玩笑。
但张卫国没等他说出来，重新端起酒碗，打断了他。
“你刚才说，有人说你死了没人哭。”
他看着碗底那一点浑浊的酒液，慢慢开口，
“别听他的，蜀地那些被刘辟杀的人，他们的家眷会哭。”
“往后那些不用再被藩镇横征暴敛的老百姓，也会哭。”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搁下碗。
“不过最好是别死，少让人哭。”
李吉甫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几包药，像是攥着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烙铁。
过了很久，他把药包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先生，我走了。”
“嗯。”
“明天早朝还得跟人吵。”
“嗯。”
“那酒，下次还来喝。”
“行。”
李吉甫跨出门槛，走进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和远处的爆竹余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鞭炮，哪一声是脚步。
张卫国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两只空碗收进后面的水盆，碗底还残留着药酒的苦味。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照得巷子里的石板路一片银白。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的坊角传来，三下，是子时。
他吹了灯，黑暗里又想起李吉甫那句话，死了没人哭。
他闭上眼，想的是历史书上另一些事。
武元衡的血会溅在长安街头，李吉甫的白发会在相位上被一根一根熬尽。
而他自己，只是在这场狂风里替他们递一碗酒、抓几包药的人。
他不能改变结局，但至少，可以让他们上路之前少疼一点。
蜀地平定之后，天下藩镇震动。
宪宗在宣政殿召集重臣，正式提出削藩国策。李吉甫首倡其议。
那一天，他在朝堂上的话被起居注官记了下来，后来写进了资治通鉴。
张卫国不在现场，他只是事后听李吉甫转述了几句。
那一天下朝回来，李吉甫出人意料地没有直接去政事堂。
他换了常服，一个人走进西市，张卫国的药铺门口那条巷子窄，他侧着身子从一辆停在路边的泔水车旁挤过去。
官靴踩过一滩不知是什么的脏水，溅了几点在袍角上，他也不在意。
到了药铺门口，张卫国正蹲在门口碾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李吉甫便往门框上靠了靠，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念给他听。
“自天宝以来，藩镇之将，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朝廷除授，徒具虚文。”
“如不渐行削夺，终非国家之福。”
念完，他把纸折好收回袖子里。
张卫国停下手里的碾子，抬起眼看他。
他没问朝堂上谁赞成谁反对，他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只问了一句实在的：
“从现在开始，会有多少人恨你？”
“算不清。”
李吉甫想了想，
“但藩镇有多少节度使，就会有多少人想我死。”
“他们门下的宾佐、亲戚、旧部，加起来，大概能绕长安城一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可能要下雨。
张卫国低下头，手里重新握上碾子的柄，碾轮在槽底滚动，把晒干的药材压得沙沙响。
他碾了七八下，才开口：
“你怕不怕？”
李吉甫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个条凳上，把玩着刚在桌上随手捡的一片干药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先生，前日我去探望武元衡，他问我，弘宪，你怕不怕，我没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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