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片干药材放下,
“现在想想,不怕是假的,怕也得上。”
张卫国把碾好的药粉倒进旁边的小陶罐里,拍了拍手上的药屑,抬起头来。
他看了那张瘦削的脸一眼,没有说什么当心之类的话,只是站起来把碾子收到墙角,说:
“明天我跟高崇文的军医班走,蜀地刚平,路上不安稳,我给你带了些疮药和行军散,就搁在条凳底下。你自己记得拿。”
李吉甫怔了怔:
“先生要去前线?”
“不是前线,是军前。”
张卫国把碾槽上的残药扫干净,
“军前才有人病,有人病就有我要做的事。”
他从条凳底下抽出那个包袱,搁在桌上推过去,又转身整理自己的药箱。
小邓在旁边跟着忙活,把新晒好的三七和地榆一包一包裹进干草里。
李吉甫坐在条凳上没动。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去,也没有说前方危险。
只是默默把那个包袱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重新系好,伸手揣进袖子里一包东西,放在张卫国分拣好的药材旁边。
“先生,这是参。”
他说,
“高丽参,你带着,到了地方自己留着吃,别都给伤兵。”
张卫国低头看了看那包参,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连那包参一起收进了药箱。
元和四年夏,成德节度使王士真死,其子王承宗自立为留后,上书朝廷请求正式授节。
李吉甫在朝堂上力主拒绝,主张朝廷派兵护送新任节度使赴任,趁机收回成德兵权。
宪宗准奏,命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为招讨使,率诸道兵讨伐王承宗。
消息传出的第二天,张卫国在政事堂外面的廊下等李吉甫。
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那个人从门里出来。
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睡在政事堂了。
张卫国把他领回药铺,让他在条凳上坐下,给他把了脉。
脉象弦数,舌苔黄厚,是肝火旺盛加上严重缺觉。
他什么也没说,配了几副药塞到他手里,又让小邓去后厨熬了一碗小米粥,搁了两颗红枣。
李吉甫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慢慢咀嚼着软烂的米粒,忽然开口。
“先生,这次不一样。”
张卫国正在收拾脉枕,手上稍微顿了顿。
“蜀地那次,敌人只有一个。”
“这次,成德、魏博、淄青,河北那边早就勾连成一气,打一个,其他几个就会跳起来。”
他把粥碗搁在膝上,
“而且皇上让吐突承璀做招讨使,吐突承璀是宦官,诸道节度使都是沙场老将,你让一个宦官统领他们。”
“他们第一个不服的不是王承宗,是吐突承璀。”
张卫国没有说话。
李吉甫也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是热的,喝到胃里有股暖和的气息往上翻,他的手背能感觉到碗底的温度。
他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吞。
张卫国在诊脉桌后面默然坐着。
他知道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子。
成德之战旷日持久,吐突承璀指挥无方,各路兵马各自为战,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这是元和削藩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挫折,也将在李吉甫的政治生涯上刻下第一道深痕。
他可以看到它正在逼近,像一道已经起势的巨浪,而他被压在浪头底下,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一个随行医师,不是将军,不是宰相,连进谏的资格都没有。
“这次要打多久?”
他明知故问。
李吉甫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树叶已经开始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里瑟瑟作响。
他看了很久,才说:
“不知道。”
然后又补了一句:
“也许很久。”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新装的几个药包推过去:
“头疼药、失眠药、养胃的药。”
“分开吃,别一块儿灌。”
“粥也别光喝一碗,让小邓再给你盛。”
李吉甫把空碗搁在桌上,认真看了他一眼。
“先生,”
他说,
“你这个人,从来不劝我,朝堂上那些人,有人劝我别太刚,有人劝我多结党,有人劝我明哲保身。”
“只有你,一句话都不劝。”
“劝了你也不听。”
张卫国在清点药柜上的小抽屉,头也没回。
李吉甫自己倒了一碗水,仰头灌下半碗,搁下碗,也不再说什么,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小邓,看好你家先生,天冷了,别让他又在风口碾药,手冻坏了开不了方子。”
小邓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
张卫国站在药柜前没动,听见那阵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巷子远去,才慢慢地放下手中的药戥子。
他偏头看向窗外,梧桐树叶还在往下掉,一片接一片,堆在巷子口的石阶上。起风了,长安城又要换一个季节。
成德战事如同一个巨大的泥沼。
讨伐军出师不利,各路兵马互相观望不肯向前,吐突承璀的军令在诸道节度使面前形同虚设。
朝廷派往前线的使者络绎不绝,带回来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令人失望。
然后,朝堂上开始出现另一个声音。
“招抚。”
李吉甫坐在张卫国的药铺里,用两根手指捏着茶杯,指关节发白,
“他们现在想要招抚,说打了大半年毫无进展,劳师无功,不如恩准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化干戈为玉帛,天下一家亲。”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卫国坐在他对面,正在给新收的药材贴标签,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一句不漏地听着。
“如果这次招抚了,天下藩镇全都明白一件事,以后再有人造反,只要顶住朝廷第一波讨伐,拖上半年,朝廷就会自己派人来劝降。”
“今日拖半年,明日拖一年,后天就敢拖十年。”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人心是有样学样的,你把软弱的模样亮出来,别人就会按着你的模样描。”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后面的话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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