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陈设没什么变化。
药柜还是那面药柜，条凳还是那条条凳，只是墙角多了一口箱子。
里头装着从明州带回来的几味南药，浙贝母、杭白菊、海螵蛸，一样一样用干草裹着，码得整整齐齐。
学徒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姓邓，是他回京后新收的，人老实，手脚还算麻利，就是记性不太好，药材名字经常弄混。
这天上午，张卫国正在教小邓认药材，门口的光忽然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他抬起头。
李吉甫站在门口，穿一身崭新的翰林学士袍，腰上系着银鱼袋，整个人比在明州时精神了许多。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的白发还在，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窝也没有在明州时那么深了。
他站在那里，官袍被门外的日光照得微微发亮。
张卫国手上还攥着一把当归，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有空来？”
李吉甫走进来，在条凳上坐下。
他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一个习惯了在硬板凳上坐到深夜的人。
小邓赶紧递上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开口：
“先生，皇上今天召我议事了。”
张卫国把当归放进药柜里，关上抽屉：“嗯。”
“议的是蜀地。”
李吉甫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刘辟不听朝廷号令，私吞了东川，又调兵围了梓州。”
张卫国没说话。他在后世的书上读过这一段。
元和元年，西川节度使刘辟叛乱，攻占东川，兵围梓州。
朝廷内部争论不休，有人主张用兵，有人主张招抚，两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宪宗最终决定用兵，命高崇文率神策军入蜀平叛，而背后力主用兵的人，正是李吉甫。
但这段历史他只是读过，此刻却要亲眼看着它发生。
李吉甫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斟酌过很多遍：
“朝堂上吵了三天，有人主张招抚，说蜀地偏远，不值得大动干戈，派个宣慰使去谈谈就行。”
“也有人主张用兵，但说要从容调集，先囤半年粮草，待秋后再发兵。”
“你呢？”张卫国问。
“我说，等不了。”
“为什么等不了？”
李吉甫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茶没有喝。
他看着桌上那盏茶，像是在看一张别人看不见的地图：
“刘辟此人，原是韦皋旧部。韦皋在世时他尚且安分，韦皋一死他就夺了剑南兵权，随后又吞了东川，围梓州。”
“这种人惯于得寸进尺，今日朝廷若招抚，他明日便敢下剑州。”
“朝廷若给了他剑州，他后日便敢打夔州。”
“蜀地天险，一旦被他全占了，朝廷再想打进去，就得翻秦岭，从头翻到尾。”
他顿住，抬起头看着张卫国：
“先生，我跟皇上说，刘辟此人不可养。养寇如养痈，烂的是一整条胳膊。”
张卫国看着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和当年在渡口回望时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光景，那一次他是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硬撑着不肯倒。
面前的他，是一柄被磨砺过的利刃，刀锋上还滴着水，正在等候出鞘的那一刻。
“皇上怎么说？”
他问。
李吉甫把手里那杯凉茶一饮而尽，站起来：
“皇上准了，高崇文领神策军入蜀，即日开拔。”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卫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先生，你上回给我的药，还有没有？”
“治什么的？”
“治头疼。”
李吉甫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几天跟人吵架吵的。”
张卫国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三包药，递过去。
两个人隔着一张诊脉桌，和两年前在长安西市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三碗水煎成一碗。”
“饭后温服。”
“一天一副。”
“少熬夜。”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最后一句话。
张卫国没有再说，李吉甫也没有再答，只是拿起药包，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崭新官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梧桐叶子还在风里翻滚，发出干巴巴的沙沙声。
元和元年的冬天，神策军从长安出发，入蜀平叛。
张卫国没有跟去。
他是大夫，不是幕僚，至少明面上不是。
李吉甫也没叫他，只是临行前托人送来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先生且在长安等我。
他把信折好，收进药柜最上面那个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一张明州带回来的干荔枝壳，一枚李吉甫用过的旧笔架，几片从灞桥渡口捡的枯柳叶。
都是些不值钱的零碎，但他一直留着。
长安城外，大军开拔的号角吹了一整天。
张卫国站在西市的巷口，看着城墙上旗帜的尖角在西风里一下一下地抖。
元和二年正月，神策军攻破成都，斩杀刘辟，蜀地平定。
消息传到长安的那天正是大年初三，满城鞭炮炸了一整夜，噼里啪啦的响声从朱雀大街一直滚到西市的窄巷子里，硝烟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张卫国站在药铺门口，看着街上的小孩举着火把跑来跑去，有的大人也跟着出来放鞭炮，捂着耳朵又笑又叫。
一个卖灯笼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门前经过，车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
他正要把门关上，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跑，是疾走。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踩着，节奏很快却很稳。
张卫国停下关门的手。
李吉甫从夜色里走出来。
他穿的不是官袍，是一件深色的常服，袖口沾着墨迹，像是刚从案牍堆里爬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大捷后的喜色，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眼眶微红，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青的胡茬。
“先生，”
他在门口站住，声音有些哑，
“有没有酒？”
张卫国看着他，没问为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陶罐。
那罐酒是他自己泡的药酒，用明州带回来的海马和几味药材泡的，本打算留着冬天暖身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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