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听到这话立马一骨碌翻身坐起,伸出短粗的食指点着黄风,破口大骂:
“好哇你!俺老猪活了这几百年,头一回见人把拍马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你黄风怪好歹也是当年在灵山脚下卷起过三昧神风的名号,跟老猪我照过面的,怎么如今倒学会夹着尾巴叫师父了?你也不臊得慌?”
黄风不恼。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八戒,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八戒前辈说笑了。晚辈如今既拜在师尊门下,从前那些虚名,不提也罢。”
八戒是怎么也没想到黄风大圣居然干脆直接承认了,他算是被这软刀子给噎住了,连连嗤道:“你,‘前辈’?呕……”
黄眉倒是不理会八戒的阴阳怪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袋内,落在那头被血雾包裹的狼妖身上,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
按说人种袋里的血气侵蚀,该是入骨入髓的。想当初那赤尻马猴摊在袋底的时候他看得清楚,那条灰毛猴子的整条手臂都化成了脓血色的骨爪,连魂魄都像被血气重新浇铸过一遍。
可这头狼妖毛发虽白了大半,铁甲缝隙间生出的毛茬也带着赤尻马猴的影子,但骨骼没有变形,身形没有胀大,那双猩红的眼珠深处,还残存着一丝游移的清明。
黄眉微微挑了下眉。
这倒奇了。
随即他自己替自己寻了个答案,根骨不同。赤尻马猴虽是混世四猴之一,说到底靠的是天生的一点灵性,肉身却算不得顶尖。这头狼妖单看那副被玄铁征袍铠裹着的身骨,能硬接亢金龙一记猛冲还站得住,能在三昧神风里走一趟只伤了一双眼,这样的根骨和灵蕴,远不是赤尻马猴能比的。血气侵蚀不进去,异变自然浅些。
更何况他曾经受得住那种东西,黄眉很清楚,自己手中的人种袋哪怕有那家伙的根器作为加持,也绝不如那东西折磨人
黄眉心下满意。好事多磨,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好,那就依你,来罢”
他伸出那只肥厚的大手,探入袋中,五指张开,连刀带人攥在掌心里。琅嗔恍惚间像是挣扎了一下,血刀在黄眉掌心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但以他此刻的状态,那挣扎连挠痒都算不上。
黄眉把他提起来,举到自己面前,细细端详了一息。琅嗔此时双眼猩红一片,就像是单纯的鲜血,而并非是什么血光,他嘴角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灵台却被血气占据,只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只是如乳狼的呜咽声。
黄眉笑吟吟地开口:
“别急。来,我让你更痛快的杀。”
说罢,他将狼妖往下一送,搁进那组早已备好的景观之中。
那景观不知是什么年代凿出来的,雕的是灵山胜境,万千僧众、神佛、罗汉、比丘,依山就势层层铺开。初凿时想来是金碧辉煌、宝相庄严的,可不知受了多少年风沙侵蚀,轮廓早已灰败斑驳,佛陀的脸被磨去了五官,僧众的衣袂风化成一段段断角。远看像极了灵山遗址,近看却只剩坟冢般的死寂。
可对于被黄眉缩小到一掌来高的琅嗔来说,眼前的世界就是真正的人间佛国。
他站在这雕栏画栋般的建筑的其中一条过道中,抬头望去,满目皆是僧人。那些残缺的石像在他混沌的视野里活了过来,有的怒目圆睁,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像要将他撕成碎片;有的跪坐在地,面露悲戚,双手合十,仿佛在为谁诵经超度;更多的只是呆呆地站着,毫无反抗,僧袍的下摆在山风里微微晃动。
血刀在他掌中嗡嗡颤鸣,刀身上的血气一缕缕钻进他的手腕,沿着经络向上攀爬,一直爬到眼窝深处。那些僧人的轮廓在他眼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刺眼。
他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黄眉的笑声,耳朵里只有无数低语、念经声、惊叫声混成一片嗡鸣。这些嗡鸣声钻进他的脑中,与他那些曾将他的意识私自残破不堪的回忆共鸣,暴怒,杀戮的渴望,正冲击于他的脑海。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呜鸣,像野兽辨认猎物时那样,微微伏低了身形,然后手中的刀在刀刃处变得猩红,漆黑的羽翼开始从他的背部长出。
黄眉不知何时已把黄风大圣也从袋中提了出来,搁在自己脚边。他蹲下身,双手撑着膝盖,笑眯眯地俯视着石雕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副看戏的模样。
人种袋的袋口摇晃着垂下,袋内八戒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一边喝骂,一边借着怒意,彻底压制住了无量蝠:
“嘿!你这秃驴!你把俺老猪扔在这儿算怎么回事?你等着!等俺老猪出去,今天就是那大肚皮和尚来了,都救不了你!”
黄眉只当没听见,仍旧盯着景观内中央那琅嗔的动静。
灰败的灵山在琅嗔的视野中无限延展开去。石雕里那些过道、回廊、经幢与佛龛,在他眼中成了一座真正的山中佛国,灰径曲折,檐角勾连,灰白的僧袍连成一片,像涨潮的海水,一层一层朝他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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