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禄读完这封信,他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震撼。在草原的权力规则和交往逻辑里,强者接受弱者的贡品或平等者之间的慷慨馈赠是天经地义,是友谊和尊重的象征,拒绝则可能被视为侮辱或敌意。而杜暹这种“埋金不受”的行为,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框架和行为预期。
起初,他可能感到的是极大的不解、困惑,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难道这位唐使看不起他苏禄?但很快,这种基于自身文化逻辑的情绪,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惊讶和敬佩的情绪所取代。他意识到,杜暹的行为,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源于一种更强大的、内化的原则和纪律。这种原则性的力量,超越了简单的利益交换和人情世故,展现了一种他前所未见的、来自高度文明社会的道德高度和不可收买的尊严。
“追之不及”四个字,在史书中轻描淡写,背后却是苏禄在反应过来后,立刻派出的骑兵队伍,望着杜暹车队在广袤戈壁上留下的远去烟尘时,那复杂难言的心情。他们没能追上,或者说,苏禄内心深处或许也并未真的想强行追回,因为那已毫无意义。
杜暹用他看似不合时宜、不近人情的行动,完成了一次极其成功的“印象管理”和信任建立过程。他向苏禄,也间接向整个西域展示了一个强大、文明、法度严明且官员品行高洁的大唐形象。这种由极致廉洁所带来的信任感和敬畏感,其心理价值和长期政治收益,远远超过了那几十斤黄金。它用一种无声却无比强大的语言告诉苏禄:与这样的帝国结盟,是可靠、稳定且值得尊重的;这个帝国的官员,不受物质诱惑,其承诺和原则,或许也更值得信赖。
杜暹“埋金不受”的事迹,很快通过官方奏报和民间渠道传回长安。玄宗李隆基闻讯,大为赞赏,甚至可以说是龙心大悦。
此时的李隆基,正处于励精图治、开创“开元盛世”的关键时期,他极度需要杜暹这样的官员作为天下楷模,来树立官场新风,打击贪腐,净化政治生态,构建他理想中清明的盛世景象。杜暹的行为,与李隆基内心追求的“盛世贤臣”形象高度契合,产生了强烈的价值观共鸣。
于是,李隆基力排众议(或许当时也有认为杜暹过于迂阔、不懂变通的声音),破格提拔,任命杜暹为安西副大都护、碛西节度使、兼安西都护。这一任命,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帝国欣赏、鼓励并重用品行高洁、坚守原则之人。这既是对杜暹个人的褒奖,也是对全体官员的一种价值导向,更是对西域诸国和苏禄的一种无声宣告——大唐推崇和信任的,是杜暹这样的官员。
杜暹在安西上任后,他的治理风格与张孝嵩等前任武将截然不同。他常常轻车简从,深入市井民间,体察舆情。在龟兹繁华的“西门市”,他能听到各族商贩用粟特语、突厥语、汉语激烈地讨价还价;他能品尝到用当地特产香酥梨熬制的甘甜果酱,涂抹在刚出炉、散发着麦香的胡饼上;他也会在黄昏时分,看着如血残阳将克孜尔石窟的岩壁染成一片金红,聆听着从古老寺庙中传来的、带有异域风味的梵呗之声。
他的施政,以“诚信”为本,处理事务公正持平,不偏袒任何一方,尊重当地风俗,但同时也坚决维护大唐的律法和权威。他的清廉和公正,就像春风化雨,慢慢抚平了因为连年征战、各方势力角逐而略显焦躁不安的西域民心。史载其任内“三年无兵革之警”,这固然是张孝嵩、苏禄等人军事胜利带来的战略平衡结果,但也离不开杜暹个人魅力与诚信施政所带来的政治稳定和人心归附。
尽管表面上,通过张孝嵩的军事胜利、苏禄的战场建功以及杜暹的廉洁形象,大唐在西域的权威和联盟体系看似一片祥和稳固,但李隆基、苏禄、杜暹这个核心三角关系之间,已然存在着难以言说、日益扩大的张力。
在长安的深宫里,李隆基对西域近期的一系列成就感到满意和自豪,但苏禄在“渴水日之战”后日益增长的威望和隐隐流露的骄矜,也让他内心的不安全感持续发酵。他运用“心理理论”不断揣测、分析苏禄的真实忠诚度。他对杜暹的重用和提拔,既是对清廉品德的褒奖,也未尝不是对苏禄势力的一种潜在制衡。他希望用一个文官的“德”与“信”,来平衡一个武勇藩臣(即便是属国可汗)的“力”与“势”。他甚至可能希望通过杜暹的个人魅力,从道德和情感上影响苏禄,巩固其“忠顺”之心。
苏禄在接连的军事胜利和势力扩张后,其“自我效能感”极度高涨。他享受着作为“中亚霸主”号令诸部的权力感,也开始对唐朝的指令和协调(例如在某些部落归属、贸易利益分配等问题上)产生更多的自主想法和抵触情绪。他与唐朝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日益明显的“认知失调”状态:他既需要唐朝这棵大树提供政治合法性、经济支持和对抗大食的战略后盾,又越来越厌恶树荫对其行动自由和野心实现的遮蔽。杜暹的廉洁在他心中种下了尊敬的种子,但唐朝通过都护府对其内部事务日益增强的了解和干预倾向,又时常让他感到烦躁和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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