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苏禄不再是长安宫廷里那个恭敬接受册封的“忠顺可汗”,而是完全变回了那个令人生畏、智勇双全的草原狼王。他的冲锋,不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军事战术打击,更是一次精准无比的心理碾压,彻底摧毁了敌人最后残存的组织度和抵抗意志。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击和屠杀。史载大食军“死者数万,仅数千人逃回撒马尔罕”。逃回的士兵,个个心有余悸,精神受到严重创伤,将“渴水日”的恐怖记忆和苏禄的可怕形象传播开来,使得大食军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苏禄之名闻风丧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大食向东扩张的步伐。
这场辉煌的胜利,将苏禄的个人威望和突骑施汗国的国力、影响力推向了顶峰。他成为了中亚草原上当之无愧的霸主。
然而,巨大的成功往往也伴随着潜在的危险。凯旋而归的苏禄,在部落子民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在各方使节敬畏的目光里,其“自我概念”开始悄然发生变化,逐渐膨胀。
他开始觉得,今日如此煊赫的成就,更多是依靠自身和部落的勇武与智慧取得的,唐朝的册封与支持,更像是一种锦上添花,甚至是他凭实力赢来的“合理回报”,而非需要感恩戴德的“恩赐”。他对唐朝的使者,不再像以往那样谦卑有礼,言语间偶尔会流露出骄矜之色,对唐朝提出的一些要求或协调,也表现出更多的不耐烦和自主性。
这种微妙而危险的心态变化,被敏感的安西都护府边境官员、往来商旅乃至其他西域小国的使者敏锐地捕捉到,并被记录、放大,最终通过奏报的形式,传递到了长安的宫廷。
李隆基阅读这些密奏时,眉头不禁微蹙。他内心深处对“代理人”失控的担忧被再次勾起。他意识到,自己精心打造的这把西域“利剑”,在过于锋利的同时,剑柄似乎也开始变得有些烫手,难以完全掌控。君臣之间,或者说帝国与代理人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但几乎肉眼可见的裂痕。
这是权力和政治关系中常见的“成功悖论”——下属或盟友的成功固然对组织或主导方有利,但也可能显着助长其自信、独立性和潜在的离心倾向,使得管理难度增加。
就在这种微妙而紧张的背景下,另一位重要人物登场,他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试图弥合这道裂痕,巩固联盟。
约开元十三年(725年)左右,就在苏禄凭借赫赫战功威震中亚的同时,一位来自中原的文人官员,用自己的方式,为大唐赢得了另一场无声却意义深远的胜利。他,就是监察御史杜暹。
杜暹,字宾实,蒲州人,是一个将儒家“慎独”、“清廉”、“重义轻利”价值观彻底内化到骨子里的人。在心理学上,他的行为体现了高度的“自我一致性”。他的外在行为与内心深处的道德标准、价值信念高度统一,几乎不存在认知失调。这使得他在面对巨大诱惑或复杂局面时,能够毫不犹豫、内心平静地做出符合自己价值观的选择,无需太多内心挣扎。
唐玄宗选择他出使突骑施,无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苏禄取得巨大成功、心态可能发生变化的时候,派一位以清廉刚正着称的官员前去,既是对苏禄的一种无形警示(表明大唐注重臣子的品德),更是希望杜暹能以自身的正直形象,向苏禄展示大唐官员的操守和帝国的文明气象,从而从道德层面巩固联盟,施加影响。
在苏禄那充满游牧气息、装饰华丽的牙帐中,一场东西方文化、不同价值体系的心理碰撞悄然上演。
接风宴席极尽奢华,烤全羊、抓饭、马肠子、各种奶制品琳琅满目,席间还有乐师弹奏着胡琵琶、箜篌,歌声悠远苍凉,胡旋女的舞蹈令人目不暇接。宴会之后,苏禄按照游牧民族“馈赠以示友好与尊重”的传统习俗,以及笼络强大帝国使者的常例,赠予杜暹一份重礼——黄金数十斤。
这一刻,帐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杜暹的随从们面露难色,神情紧张。他们深谙官场与外交的“潜规则”,深知接受馈赠,尤其是如此贵重的馈赠,往往是建立“关系”、顺利完成任务的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他们低声劝道:“大人身处异域,不宜过于拂逆可汗的美意,以免伤了和气,于国家大事不利。” 这是一种基于“从众压力”和“社会交换规范”的劝说,符合普遍的人情世故。
但杜暹的内心没有丝毫动摇。他的价值体系里,廉洁是底线,不容交易。他的拒绝,并非出于对苏禄个人的不敬或傲慢,而是源于内心不可动摇的原则和信念。在反复推辞,对方坚决不肯收回的情况下,他做出了一个在那个时代、那种情境下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他暂时“收下”了黄金,却在夜深人静之时,命令随从将其深深埋在自己居住的帐篷之下,不留任何痕迹。
完成使命,临行前,他给苏禄留下一封措辞委婉但立场坚定的信,坦然相告:“承蒙可汗厚赠,心领盛情。然,唐使有唐使的规矩,律法森严,不敢受此重礼。黄金已埋于帐下,请可汗自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