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镇邪司衙署的路上,张云思绪翻涌。
他一边复盘着与张骞的对话,评估着这位新盟友的可靠性及潜在风险,
一边又不自觉地想起玉门关那惊心动魄的一夜,想起安卿鱼那双因过度解析深渊“种子”而几乎失去人性的眼睛,
想起江洱苍白却倔强的脸庞,更想起至今杳无音信的沈青竹,迦蓝,以及……曹渊。
带着这些纷乱的思绪,张云穿过最后一条寂静的坊道,来到了镇邪司衙署的后门。
与靖渊司的低调隐蔽不同,镇邪司的衙署位于皇城边缘,原本是一处闲置的宗室别院,被冠军侯霍去病奏请改建。
高墙深院,门禁森严,即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那股肃杀与神秘交织的气息。
门口值守的并非普通军士,而是两名气息内敛,眼神锐利的劲装汉子,见到张云,立刻无声行礼,让开通道。
张云没有走正堂,而是沿着一条回廊,径直走向衙署深处一处独立的院落。
这是冠军侯特批给他和林七夜的居所兼办公地点,相对独立安静,便于他们处理一些不便为外人知的事务。
院中植有几株老梅,
此时未到花期,枝干虬结,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一间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伏案书写着什么,身形挺拔,正是林七夜。
张云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屋内的人影闻声抬头,随即,房门被从内拉开,林七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墨色披风,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
他的面容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清瘦,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如同古井无波,
只有在看到张云时,才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同伴的暖意。
“回来了?”林七夜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博望侯那边如何?”
“是个厉害角色。”张云走进院子,顺手带上院门,将外界的寒意隔绝,
“老而弥辣,心思缜密,更有胆魄。那份‘厚礼’,他接下了,而且看样子,立刻就要动手。”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正屋。林七夜侧身让他进去,自己也跟了进来,顺手掩上门,隔绝了秋夜的凉风。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数椅,一张硬木榻,靠墙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竹简,帛书,
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疑似“证物”的东西。
桌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和线路,
正是他们近几个月来搜集的,关于可能同伴下落及各地异常事件的汇总图。
地图一角,放着一盏青铜雁鱼灯,灯油是新添的,火苗稳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张云解下腰间的横刀,随手挂在门后的木架上,又脱下沾染了夜露寒气的外袍,搭在椅背上。
他走到桌边,俯身看向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长安的位置,
然后向西,向北,向南移动……那是他们根据零星传闻,推测的沈青竹,迦蓝,曹渊可能出现的区域。
“张骞答应协调,冠军侯在陛下那边也会施加影响。
靖渊司初立,急需功绩站稳脚跟,而我们,需要他们那双能监察朝堂内部的眼睛,和那份直达天听的便利。”
张云简单总结道,目光依旧在地图上逡巡,
“合作已成,接下来,就是如何落子了。
那绢帛上的线索指向几个关键人物和地点,其中两个,与近期几起离奇死亡和失踪案隐隐有牵连,张骞已经派人去调取详细卷宗。
我们这边,也需要动一动,先从外围入手,看看能不能抓到些‘涡徒’或者其他深渊信徒的尾巴……”
他自顾自地说着,却发现林七夜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话讨论行动细节,或者提出自己的分析。
张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林七夜。
只见林七夜站在桌边,手指正点在地图上一个特定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按进那坚韧的羊皮里。
他的目光凝注在那里,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混合着激动,期待与不确定的复杂神色。
张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巴蜀之地,益州辖境,具体的位置,标注在“犍为郡”与“蜀郡”交界的一片山峦起伏的区域旁,
用细小的墨字写着“僰道”附近。
那里,被林七夜用醒目的朱砂,画上了一个新的,小小的圆圈,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字,似乎是刚标注上去不久,墨迹犹新。
张云的心,猛地一跳。
不待他发问,林七夜已经转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直直看向张云,
声音因为某种压抑的情绪而略显低沉,却又带着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
“老张,有曹渊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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