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草原,雪开始化了。白天化,夜里冻,草原上到处是水洼,踩一脚陷半尺深,拔出来带一脚泥。
周文彬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风还是凉的,可已经不刺骨了。
工人们蹲在帐篷外面吃早饭,杂面饼子,小米粥,一碟咸菜。有人把饼子掰碎了泡在粥里,呼噜呼噜地喝;有人把咸菜夹在饼子里,大口大口地嚼。
有个年轻的工人,二十出头,脸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喝粥喝得急,烫了嘴,嘶嘶地吸着气,旁边的老工人笑了:“烫死你,又没人跟你抢。”
年轻工人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老工人又补了一句:“喝慢点,粥有的是。”
周文彬端着碗蹲在旁边,慢慢喝着粥,眼睛盯着远处的路。去年秋天铺的路基被雪盖了一冬天,雪化了之后露了出来,灰白色的碎石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看着那条路,嘴角微微翘起来。还剩二百多里,今年一定能干完。
王老四端着碗凑过来,蹲在周文彬旁边,三两口把粥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搁,用手背抹了抹嘴。“周大人,这路修到边关,铁车真能跑?”
周文彬说能跑,铁车跑得比马快,以后你回家看闺女,半天就能到。王老四说半天?从边关到密云?周文彬说嗯,半天。
王老四愣了一下,半天,那可真快。他低下头,掰着手指算了算,半天,我闺女都还没放学呢。
周文彬看着他,笑了笑。
二月下旬,工地上正式复工了。工人们扛着工具走出营地,推着独轮车,拉着石碾子,说说笑笑,骂骂咧咧,跟去年秋天没什么两样。
碎石堆还是像一座座小坟头,工人们一锹一锹地铺,独轮车咯吱咯吱地响,石碾子吱呀吱呀地转,马蹄踏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地响。
中午,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工人们蹲在路边吃干粮,杂面饼子夹咸菜,就着凉水。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腊肉,切了几片分给大家,嚼得有滋有味。
一个年轻工人说真香,哪来的?他旁边的老工人嘿嘿笑着说媳妇让带的。另一个工人说媳妇对你好,老工人说不好早跑了。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下午,周文彬正推着独轮车在路基上来来回回,远远看见一匹马从草原深处奔来。他停下脚步,手搭凉棚,眯着眼往远处看。
马上的人穿着大周军服,腰里别着刀,是边关大营的骑兵。那匹马跑得很急,马蹄踏在草原上发出急促的闷响,溅起的泥水飞得老高。
周文彬心里一紧,放下独轮车,迎上去。骑兵翻身下马,行了个军礼,说周大人,叶将军让我来看看路修到哪儿了。周文彬指着远处那条灰白色的碎石路,说你看,修到那儿了。
骑兵顺着他的手望去,点点头,说快了。周文彬问叶将军身体好吗,骑兵说好,天天操练,闲不住。
周文彬又问周参将好吗,骑兵说好,天天抱着他儿子的画像看,谁都不给看。周文彬笑了笑。
骑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说周大人,叶将军让我带给您的。周文彬接过来,骑兵翻身上马,跑了。
晚上,周文彬在帐篷里就着油灯看信。信是叶秋写的,字迹硬朗,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周文彬,路修到哪儿了?部落的首领又在问了。他说部落的牧民看见你们在草原上铺路,问那是什么。他说那是大周的铁路,跑铁车的。牧民们不信,说铁做的车怎么能跑?跑起来不陷到地里去?首领说他也不信,可他愿意等。周文彬,你替我跟工人们说,辛苦了。路修好了,我请他们喝酒。”
周文彬看完信,把它折好收起来,吹灭了油灯。
三月初,草原上的风软了。草从枯黄变成了淡绿,一片一片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薄毯。工人们干活也有了劲头,推着独轮车跑起来,喊着号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唱。唱的是老掉牙的歌,调子都跑了,可每个人脸上都有笑。
路在一点一点地往前延伸。今天是几丈,明天是十几丈,后天又是几丈。慢,可每一步都踏实。
周文彬站在路基上,望着远处。草原的尽头,天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他想起去年秋天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原,连路都没有。
现在有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古北口蜿蜒而来,像一条巨蟒,匍匐在草原上,一直延伸到远方。商务院的路,真的修到草原上了。
三月十五,叶明收到周文彬的信。信上写了复工的事,写了王老四想闺女的事,写了骑兵送来大哥的信的事。
信末尾说:“大人,草原上的草绿了,天也蓝了。工人们说,等路修到边关,他们要坐第一趟铁车,去边关大营看看。下官说好,下官带你们去。”
叶明看完信,把这封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商务院的账目等着他审,方书吏拿着账本来了,推了推眼镜,说大人,关外的路又超预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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