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古北口,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长城脚下的营房里,周文彬裹着棉被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张简易木桌,桌上摊着信纸。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冻得通红,握笔都费劲,写字像在纸上刻字。
“大人,工人们都安顿好了。营房里生了火,不算暖和,但冻不死人。大家每天吃两顿饭,小米粥、窝头、咸菜,隔几天炖一次羊肉,日子倒也过得。就是有人想家,想媳妇,想孩子。
有个工人叫王老四,密云人,天天晚上躺在炕上念叨他闺女,说闺女今年五岁了,上次回去还认得他,这次回去怕不认得了。
另一个工人说他,你闺女认不认得你有什么要紧,你认得银子就行。大家笑了,王老四也笑了,笑着笑着就不念叨了。”
写到这里,周文彬停了笔,看着窗外。雪停了,天灰蒙蒙的,长城在雪地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搓了搓手,继续写。
“大人,下官也想家了。想商务院的公事房,想京城的大栅栏,想门框胡同的卤煮火烧。等路修通了,下官回京城,一定要去吃一碗,多加肠,多加肺。”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官还想商务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也不知道叶子落光了没有。”
写完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一个年轻的工人,让他送去京城。
腊月十二,信到了叶明手里。
叶明坐在公事房里,就着窗外的雪光把信看完。周文彬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楚,可他每一句都读懂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枝头积着雪,几只麻雀缩在枝头,蓬松着羽毛。
他看着那几只麻雀,忽然想起周文彬信上的话——下官也想家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信纸,给周文彬回信。
“文彬兄,信收到了。你们辛苦了。京城也冷,可没有古北口冷。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就该发芽了。卤煮火烧我给你备着,多加肠多加肺,管够。”
写完封好,让人送出去。
腊月十五,叶瑾带着承平回来了。承平穿着一件大红棉袄,戴着一顶兔毛帽子,脸冻得红扑扑的。
他一进门就挣脱叶瑾的手,摇摇晃晃地朝叶明跑过来,嘴里喊着“就就,就就”。叶明蹲下来接住他,他搂着叶明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是糊了一脸口水。
叶瑾说三哥,他最近可爱跑了,一不留神就跑没影了,昨天差点跑到街上去,吓死我了。
叶明说小孩子都这样,你小时候也爱跑,有一回跑到街上,差点被马车撞了,娘追了半条街才追上你,打了你一巴掌,你哭了一下午。叶瑾说我不记得了,叶明说你不记得我记得。
李婉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银耳汤,一碗给叶瑾,一碗给叶明。叶明说不喝,李婉清说不喝不行,天冷,喝了暖和。叶明接过碗喝了一口,不烫,温温的,甜丝丝的。
叶瑾也喝了,说她最近在学做银耳汤,可总炖不出娘的这个味道。李婉清说火候不到,多炖几次就好了。
承平从叶明身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嘴里咿咿呀呀地唱。叶瑾说他又在跟树说话了,叶明说树听懂了吗?叶瑾说不知道,反正他高兴就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商务院封印放假,叶明在食堂里摆了一桌,请几个分司郎中吃饭。孟谦、方书吏、林远都来了,周文彬不在,他的位置空着,桌上摆了一副碗筷,满上酒。
叶明端起酒杯,说这杯敬周文彬,敬草原上的工人们。几个人都站起来,酒杯举得高高的,然后一饮而尽。
方书吏喝了几杯,脸红红的,话多了起来。他说他在户部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像商务院这样的衙门,上下一心,不推诿不扯皮,有活一起干,有钱一起赚。
林远说那是因为有叶大人在。叶明摆摆手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有一团火,想把事干成。
孟谦也喝了酒,说边关互市的事,部落那边又来催了,想扩大,想要更多的铁锅、茶叶、布匹。叶明问他兵部那边松口了没有,孟谦说还没有,还在卡着。叶明说等路修到边关,他们就不卡了。
吃完饭后,叶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口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窗花。
过了年,承平就周岁了,关外的路就复工了,大哥就能坐着铁车回来了。快了快了,他对自己说。
除夕夜,国公府的大门上贴了崭新的红对联,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老刘带着下人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红色的碎屑在雪地上铺了一层。
李婉清包了饺子,馅里藏了铜钱。叶明吃到了一枚,叶凌云也吃到了一枚。李婉清没吃到,笑着说你们父子俩运气好,我运气不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