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部门一共四个人,除了我,还有李姐、小王和小陈。李姐叫李凤兰,五十出头,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从周锦程创业的时候就跟在他后面,算是元老级人物。她管人事,公司里谁请假、谁离职、谁涨工资,都得经过她的手。
李姐这个人吧,说好听了叫热心肠,说难听了叫多管闲事。她对我还算不错,就是太爱操心我的婚姻大事。隔三差五就要给我介绍对象,什么“我表姐的儿子”“我邻居的外甥”“我老公单位的同事”,光我听过的就不下十来个。
我一进门,她就盯上我了。
“小田,你过来。”她冲我招手。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李姐,什么事?”
“你眼睛怎么肿了?哭过?”她摘下老花镜,仔仔细细地打量我,“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没有——”
“别骗我,我活了五十多年了,什么看不出来?”她叹了口气,“异地就是这样,吵架都没法当面吵。我跟你说,这异地恋啊,迟早要出问题。你还年轻,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李姐,”我打断她,“您今天要跟我说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似的拍了拍脑门:“对对对,差点忘了。下午有个新人来面试,老板让你跟我一起去面。”
“什么岗位?”
“行政专员。小陈不是下个月要休产假嘛,得提前找个接替的人。”李姐翻着桌上的简历,“来了四个人,我筛了一遍,剩下这个看起来还行,二十三岁,应届生,学文秘的。”
我点了点头,回到自己工位上。
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陈屿白的照片。他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前年春天我去宁城看他时拍的,宁城郊区有一大片油菜花,黄澄澄的像铺了一地金子。
我右键点击桌面,换成了系统默认壁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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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面试的小姑娘叫顾念,个子小小的,扎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她说话声音很轻,但条理清楚,问了几个问题都答得不错。李姐很满意,当场就拍板了,让她下周一入职。
面试完了,李姐拉着我去茶水间喝咖啡。
“那个顾念不错吧?”李姐一边搅着咖啡一边说,“看着就老实本分。不像现在有些小姑娘,花里胡哨的。”
“嗯。”我端着杯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李姐看了我一眼,忽然放下杯子,认真地说:“小田,你跟我透个底,你跟那个陈屿白到底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分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李姐也愣了,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嘛,异地靠不住。分了也好,早分早解脱。你还年轻,才二十六,不急——”
“李姐,”我打断她,“您当年跟姐夫是怎么在一起的?”
李姐怔了怔,随即笑了。她这一笑,眼角的鱼尾纹全都跑了出来,可不知为什么,竟然有几分少女般的娇羞。
“我跟你姐夫啊——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在纺织厂上班,他在隔壁的机械厂。有一天下大雨,我没带伞,站在厂门口等雨停。他下班路过,把伞给了我,自己淋着雨跑了。第二天我就去还伞,然后就这么认识了。”
李姐捧着杯子,眼睛望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温柔的笑。
“那会儿也没现在这么多讲究,什么彩礼啊、房子啊、车子啊,都没有。他在机械厂一个月挣五十块钱,我在纺织厂挣四十五,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一百块。结婚的时候,就请了两桌酒,买了张新床,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您后悔吗?”我问。
“后悔?”李姐转过头看着我,“后悔什么?”
“后悔没找个条件更好的。”
李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田啊,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找不着那个愿意陪你吃苦的人。我跟你姐夫过了三十年,穷过,吵过,打过,最困难的时候连买菜的钱都掏不出来。可他从来没让我一个人扛过。有一年我生病住院,他请了半个月的假,天天守在医院里。隔壁床的老太太跟我说,‘你男人真好’,我就哭了。”
李姐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大概是泪光。
“我现在看你们这些年轻人谈恋爱,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她顿了顿,“少了‘舍不得’。”
“舍不得?”我不太明白。
“对,舍不得。”李姐放下杯子,“你舍不得他吃苦,他舍不得你受委屈。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光嘴上说‘我爱你’就行的。是要在日子最难过的时候,还能互相舍不得。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咖啡,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舍不得。
陈屿白舍不得我吗?
也许吧。
可他舍不得的,是那个手机里的田颖,那个永远不会给他添麻烦的田颖。不是这个站在风里等了他十五分钟,哭得妆都花了的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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