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别过脸,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头发乱成一团。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我吗?那个风风火火、谁都不服的田颖,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陈屿白,是我妈。
“颖颖啊,在哪儿呢?”
“火车上。”我吸了吸鼻子。
“感冒了?”我妈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叫你多穿衣服你不听,感冒了吧?我跟你说,这个季节最容易生病,你别以为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
“妈,”我打断她,“如果有一天我嫁不出去,你会不会嫌弃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受什么刺激了?是不是那个陈屿白欺负你了?我就说异地不靠谱,你就是不听。当初让你去考公务员你不考,去相亲你不去,非要在那个破公司耗着——”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了才重新贴回耳朵上。
“妈,”我说,“我没事。就是忽然想你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好久,我妈的声音软下来,软得不像她:“想我就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掌心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有多久没回家了?
大半年了吧。
上次回去还是去年中秋,匆匆忙忙吃了顿饭就走了,我妈追到门口往我包里塞了一袋苹果,我嫌重不愿意带,她硬塞进来,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现在的苹果没以前甜了,但这个品种还可以”。我拎着那袋苹果上了车,到了江城一看,苹果下面还压着两千块钱。
我妈怕我在外面吃苦。
可我给她争了什么气呢?毕业四年了,一个月五千多块的工资,租着一间二十平的隔断房,谈着一个八百公里外、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的男朋友。
我真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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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城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三月夜晚的风凉得像冰水,灌进领口里激得我直哆嗦。出租车排着长队,我懒得等,打开手机叫了个网约车。等了十五分钟,车到了,是一辆银灰色的比亚迪,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面相挺和善。
“姑娘,这么晚才到啊?”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嗯。”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大姐大概看出我不想说话,不再问了。车里放着广播,是一个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用那种黏糊糊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我和他在一起五年了,可他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这次连情人节都忘了。我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
我忽然笑了。
大姐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世界上傻子真多。”
大姐也笑了:“谁年轻时候没傻过几回呢。”
车窗外,江城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亮着灯,永远有人醒着,永远有人在哭、在笑、在爱、在恨。它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管你心里装着多少委屈,它就这么亮着,冷冰冰地亮着。
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四年,从来没觉得它属于我。它只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我是里面一颗可有可无的螺丝钉,转着转着,说不定哪天就被拧下来扔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很长很长,我扫了一眼开头——“田颖,对不起,我想了一路,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
我没往下看。
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他会道歉,会反省,会承诺改正,会说一堆让我心软的话。然后我原谅他,我们和好如初,过几个月老毛病又犯,再吵、再道歉、再和好——循环往复,直到耗尽所有的力气。
可我不想再这样了。
不是不爱。
是累了。
爱一个人应该让人变得更好,而不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我坐了十一个小时的火车去找他,不是去听他道歉的,是去确认他还爱不爱我的。现在确认了——他爱的是他想象中的那个田颖,一个永远在八百公里外、不会打扰他、不会让他为难、只需要偶尔打几个电话就能维护的符号。
可我不是符号。
我是个人。
我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委屈、自己的不甘心。我会老,会丑,会生病,会有数不清的缺点。如果他现在都记不住我的脸,以后呢?以后我更老更丑更狼狈的时候,他还会记得我吗?
答案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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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办公室。前台小妹赵晓艺看见我吓了一跳:“田姐,你昨天晚上干嘛了?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没睡好。”我敷衍了一句,钻进自己的工位。
我们公司叫“锦程建材”,听起来挺大气的,其实就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企业,老板叫周锦程,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实际上比谁都精。公司主要做建筑材料的代理和销售,我在行政部,管的是后勤、人事、杂七杂八的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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