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山接起电话，是卫冬凌的声音，听起来同样疲惫：“凤山，东线情况怎么样？”
“报告长官，张家坪失守，日军正向纵深穿插。我部伤亡惨重，预备队已经用光。请求……”他顿了顿，“请求后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凤山，”卫冬凌的声音低沉，“我知道你困难。但中条山防线不能丢。丢了中条山，晋南就完了，你必须坚持，你的两个师今天中午就能到，要想办法至少要拖住日军三天，给我时间调整部署。”
“长官，我……”
“没有但是。”卫冬凌打断他，“我会让空军支援，但有限。另外，我已经命令第十四军抽调部队增援你部，但需要时间。无论如何，三天，必须坚持三天。”
电话挂断了。
王凤山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三天？
以现在的态势，能坚持一天就不错了。
但他不能说，他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而且他从心底里也不愿意输给小鬼子。
“军座，”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卫长官怎么说？”
王凤山放下话筒，深吸一口气：“命令各部队，收缩防线，固守要点。放弃前沿不重要的阵地，集中兵力守住几个关键隘口。另外，组织敢死队，破坏道路，埋设地雷，迟滞日军推进。”
“收缩防线？”参谋长一愣，“那纵深就……”
“顾不上了。”王凤山摇摇头，“能守一天是一天。执行命令。”
“是。”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前沿部队开始有组织地后撤，放弃了一些不重要的阵地，集中兵力固守几个关键节点。工兵在公路上埋设地雷，炸毁桥梁，破坏道路。
但这些措施的效果有限。
日军的推进速度太快了，这次小鬼子破天荒地聚集了不少机动力量，其中的坦克和装甲车凭借着速度沿着公路快速穿插，遇到障碍就绕行或者强攻，而步兵在炮兵和飞机的支援下，一个接一个地攻克守军阵地。
上午八点，小王庄失守。
上午九点，日军前锋抵达李家坡，距离军部所在地不足十公里。
王凤山不得不再次转移军部。撤退的路上，他看到了溃退的士兵——三三两两，有的丢掉了武器，有的带着伤，眼神空洞，像一群行尸走肉。
“站住！”王凤山拦住一个士兵，“你是哪部分的？”
士兵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立正敬礼：“报、报告长官，二团一营的……”
“你们的军官呢？”
“都、都死了……”士兵哭了起来，“营长死了，连长死了，排长也死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长官，我们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王凤山沉默地看着他，然后摆摆手：“走吧。”
士兵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跑了。
参谋长看着士兵的背影，叹了口气：“军座，士气已经垮了。”
“我知道。”王凤山说，“但我们不能垮。传令，收拢溃兵，重新整编。”
“是。”
军部转移到新的地点， 一个叫赵家峪的小山村。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包围，很难突围。
王凤山在新指挥部里重新布置防线。他把还能战斗的部队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守正面，一部分守两翼，一部分作为预备队。虽然总兵力已经不到两千人，但他必须坚持下去。
下午两点，日军开始进攻赵家峪。
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然后步兵冲锋。守军利用地形顽强抵抗，打退了日军三次进攻。但伤亡也在不断增加，弹药越来越少。
“军座，子弹快打光了！”一个团长跑进来，浑身是血，“手榴弹也只剩几十颗了。再这样下去，最多还能撑两个小时。”
王凤山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十分。
距离卫冬凌要求的三天，还差两天零二十个小时。
“告诉弟兄们，”他说，“没有子弹就用刺刀，没有刺刀就用石头。我们山西人，宁死不退。”
团长敬礼，转身跑回阵地。
王凤山走到指挥部门口，望着远处的战场。硝烟弥漫，枪炮声不断，每一分钟都有人死去。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家乡的私塾里，先生教他们读《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当时他不懂什么意思。现在，他好像懂了。
“军座，”参谋长走过来，“刚收到消息，第十四军的援军护和我们的其他两个师被日军阻击，过不来了。卫长官命令我们……相机行事。”
相机行事。
王凤山笑了。多么委婉的说法。
其实就是：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撤，或者……死。
“给卫长官回电，”他说，“第三十四军全体将士，决心与阵地共存亡。日军若想通过赵家峪，除非踏过我们的尸体。”
“军座……”
“发吧。”
电报发出去了。王凤山知道，这可能就是最后一封电报了。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检查了手枪，然后对参谋长说：“走，去前沿。要死，也要死在弟兄们前面。”
“是。”
两人走出指挥部，走向枪声最密集的地方。
太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与东线和北线的惨烈不同，中条山西麓的王茅镇，战斗呈现出另一种态势。
防守这里的是第九十八军武士敏部。武士敏是西北军出身，治军严格，部队战斗力在中条山守军中属于中上。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有派出侦察兵的习惯，即使是冬天，也不例外，所以他提前得到了日军出动的信息，虽然因为时间紧张，信息不完整，但足够让他提高警惕。
所以当日军第四十一师团在凌晨四点发起进攻时，第九十八军至少进入了一级戒备的状态。
“告诉弟兄们，”战斗开始前，武士敏对部下说，“小鬼子想从我们这里过去，得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大刀答不答应！”
西北军的大刀队是出了名的。每个士兵都配有一把厚重的大刀，刀法经过专门训练，在近战中威力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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