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断裂。
是舒展。
三万年没有握紧的掌心。
第一次握紧。
她说:
“主上。”
“下一个敌人是谁。”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三万年前替他挡下裂空爪、倒在血泊里还说“下辈子还给您当先锋”的女人。
三万年了。
她坐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宫里。
握着那柄断矛。
等着他回来。
等他说“你还是我的先锋”。
她问:下一个敌人是谁。
她没有问他这三万年去了哪里。
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没有问他记不记得欠她一条命。
她只问:
下一个敌人是谁。
柳林说:
“天魔。”
苏慕云点了点头。
她把那柄重铸完成的战矛从柳林手中接过。
矛身幽绿的光已经收敛。
隐入铁质深处。
从外表看,它还是一柄锈迹斑斑的旧矛。
但她握在手里。
她知道它重新认主了。
她站起来。
三万年了。
第一次站起来。
膝盖发出三万年没有承重的脆响。
腰背发出三万年没有挺直的咯吱。
但她站起来了。
她把战矛杵在地上。
矛尖点地。
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冰面初裂的颤音。
她站在柳林面前。
她说:
“苏慕云。”
“神国先锋将。”
“归队。”
柳林看着她。
很久很久。
他说:
“归队。”
苏慕云侧身。
站到柳林身后三尺。
和渊壑并排。
渊壑的触手微微抬起。
它看着她。
她看着它。
渊壑说:
“旧日族,渊壑。”
苏慕云说:
“人族,苏慕云。”
渊壑说:
“你很强。”
苏慕云说:
“你也不弱。”
渊壑没有说话。
它把触手垂落。
苏慕云也没有说话。
她把战矛握紧。
一旧日。
一人族。
一触手垂踝。
一战矛杵地。
她们站在柳林身后。
一左一右。
像三万年后的第一对门神。
柳林继续往地宫深处走。
苏慕云跟在身后。
渊壑跟在苏慕云身后。
走了三百三十三级台阶。
前方出现一座偏殿。
不是神国穹顶那种恢宏的殿。
是另一种。
很小。
方圆不过三丈。
殿门半掩。
门缝里透出极细极细的、像将熄未熄的烛火一样的微光。
柳林推开门。
殿内只有一张案几。
案几上堆满竹简。
不是凡间那种竹简。
是神国议事殿专用的、以万年灵竹削制的谋简。
每一片都薄如蝉翼。
每一片都刻满蝇头小字。
每一片都在漫长的三万年里。
从青绿褪成枯黄。
从枯黄褪成脆如蝉翼的、一触即碎的褐色。
案几后坐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一具同样干瘪的、皮肉紧贴骨骼的遗骸。
它穿着文士长衫。
长衫已经朽烂大半。
只剩几缕发黑的纤维挂在肩头。
它膝上没有兵器。
没有战甲。
只有一把刻刀。
刀柄磨得光滑如镜。
刀刃钝成圆弧。
它双手交叠放在案几上。
右手握着刻刀。
左手按着一片尚未刻完的谋简。
那谋简上只有两个字。
第一个字已经刻完。
是个“柳”字。
刻痕很深。
深到万年灵竹都裂开一道细缝。
第二个字只刻了第一笔。
一横。
刻到这里的时候。
刻刀钝了。
手停了。
三万年。
那一横没有刻完。
柳林走到案几前。
他低头看着这片只刻了一横的谋简。
看着那个已经刻完的“柳”字。
看着那柄钝成圆弧的刻刀。
看着握刀的、干枯僵死的右手。
他在案几前跪下。
不是跪遗骸。
是跪那两个字。
三万年前,神国穹顶。
天魔裂空爪撕开护体神光。
青衣少年挡在他面前。
柳林回头。
看见冯戈培站在议事殿门口。
它没有冲上来。
它只是站在那里。
手里握着这把刻刀。
看着他。
它说:
“主上。”
柳林没有时间回答。
他被天魔主拖入虚空。
他听见冯戈培最后的声音。
不是喊叫。
不是哭泣。
是一句很轻的、像自言自语的话:
“臣还没有刻完您的名字。”
柳林跪在案几前。
他伸出手。
轻轻覆在冯戈培僵死的左手上。
那只手按着三万年没有刻完的谋简。
按得很紧。
紧到指骨都嵌进竹简的纤维里。
柳林说:
“戈培。”
遗骸没有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