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说:
“我的名字。”
“刻完了。”
遗骸的右手食指。
轻轻动了一下。
刻刀从它掌心滑落。
落在案几上。
发出清脆的、像冰珠坠玉盘的声响。
柳林捡起这把刻刀。
刀刃已经完全钝了。
三万年来,它用它刻了三千六百位神将的名字。
刻到最后一笔时。
刀钝了。
手停了。
名字没有刻完。
柳林握紧刻刀。
他把那片只刻了一横的谋简从冯戈培左掌下轻轻抽出来。
铺在案几中央。
他握着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刀尖抵在那一横的末端。
他刻下了第二笔。
不是竖。
是撇。
从横的末端起笔。
向左下方斜行。
刻痕很浅。
刀太钝了。
但他的手指很稳。
三万年了。
他第一次拿起这把刻刀。
第一次刻自己的名字。
第一笔。
第二笔。
第三笔。
第四笔。
五笔。
柳。
他刻完了。
他把刻刀轻轻放回冯戈培僵死的掌心。
把那只干枯的右手五指。
慢慢合拢。
让它重新握住刀柄。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冯戈培那双干瘪的、深深凹陷的眼睛。
他说:
“戈培。”
“名字刻完了。”
“你算的那一卦。”
“我解出来了。”
遗骸没有动。
柳林说:
“三万年前,你布下九重防线那天晚上。”
“你一个人跪在议事殿。”
“给自己卜了一卦。”
他顿了顿。
“卦象是大凶。”
“你把它烧了。”
“没有人知道。”
“除了我。”
遗骸的右手。
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说:
“你那卦问的不是战局。”
“问的是——”
他停了一下。
“问的是我会不会回来。”
遗骸没有动。
柳林说:
“卦象说。”
“凶。”
“但凶中藏吉。”
“吉在——”
他顿了顿。
“三万年后的今天。”
遗骸的左手。
也轻轻颤了一下。
那双干瘪的、深深凹陷的眼眶里。
没有泪。
泪腺三万年就干涸了。
但有什么东西。
正在从眼眶最深处。
缓慢地、沉重地、像三万年沉积的盐霜。
一点一点融化。
柳林说:
“戈培。”
“我回来了。”
“卦应了。”
遗骸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同样完全失明。
瞳仁干缩。
虹膜褪成模糊的灰白。
但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刻完的名字。
此刻终于完整地铺在它面前。
它开口。
声音比苏慕云更轻。
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的哑巴。
第一次发出音节时那种沙哑的、含混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
气声。
“主……上……”
柳林说:
“嗯。”
它说:
“臣……刻完了……”
柳林说:
“刻完了。”
它说:
“三千六百个名字……”
“都刻完了……”
柳林说:
“我看见了。”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臣……算对了吗……”
柳林说:
“算对了。”
它说:
“凶中藏吉……”
“吉在这里……”
柳林说:
“吉在这里。”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按在案几上的左手。
那片刻完“柳”字的谋简就在掌心下。
字迹很浅。
刀很钝。
但它刻完了。
它把这枚谋简轻轻捧起来。
双手托着。
举到柳林面前。
它说:
“主上。”
“这是臣……刻了三万年的……”
它顿了顿。
“唯一一张没有算错的简。”
柳林接过这枚谋简。
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三万年的光阴。
三千六百位神将的名字。
一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一个刻完最后一个字的谋士。
全部浓缩在这片脆如蝉翼的万年灵竹里。
柳林把这枚谋简收进怀里。
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和红药的茶叶残末放在一起。
和渊音的神石放在一起。
和归途族的新芽放在一起。
和苏慕云的断矛放在一起。
他说:
“戈培。”
“归队。”
冯戈培撑着案几。
慢慢站起来。
它的腿比苏慕云更弱。
三万年来,它没有站起来过。
它一直跪着。
跪在这张案几前。
刻名字。
卜凶吉。
等一个卦象应验的日子。
第一脚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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