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比第一次幅度大一点。
僵死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像老树枯枝被风吹断。
像三万年的门轴终于裂开第一道缝。
柳林伸出手。
他没有去握那根颤动的食指。
他把掌心覆在遗骸紧握矛柄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冷。
比玄冰门更冷。
比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更冷。
比无尽荒野的灰更冷。
但柳林的掌心是热的。
那温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像融雪。
像化冻。
像三万年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
第一次触到光。
遗骸的右手五指。
同时动了一下。
不是僵死的痉挛。
是想握紧。
柳林说:
“苏慕云。”
“回来。”
遗骸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失明的眼睛。
瞳仁干缩成两颗干瘪的葡萄干。
虹膜褪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但它“看着”柳林。
三万年了。
它终于等到了这句“回来”。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三万年没有开合过的下颌骨。
第一次摩擦时发出的、像砂纸打磨朽木的沙哑。
“主……上……”
柳林说:
“是我。”
苏慕云说:
“我……等了您……三万年……”
柳林说:
“我知道。”
苏慕云说:
“您……回来了……”
柳林说:
“回来了。”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膝上那柄断成三截的战矛。
看着自己紧握矛柄的、僵死三万年无法伸直的手指。
看着柳林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热的掌心。
它说:
“我的矛……断了……”
柳林说:
“我替你重铸。”
它说:
“我的铠甲……锈了……”
柳林说:
“我替你换新的。”
它说:
“我的眼睛……瞎了……”
柳林说:
“我替你治好。”
苏慕云沉默。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那我还是您的先锋吗。”
柳林说:
“是。”
苏慕云没有说谢谢。
它只是把那柄断成三截的战矛。
从膝上捧起来。
双手托着。
举到柳林面前。
它说:
“主上。”
“矛头还在。”
柳林接过这柄断矛。
矛头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他认得。
三万年前,他亲手把这柄矛交给苏慕云。
那是她封神将的仪式。
他站在神国穹顶。
三千六百位神将列于两侧。
苏慕云跪在他面前。
双手高举过头顶。
他说:
“苏慕云。”
“从今天起,你是我麾下先锋。”
“此矛赐你。”
“矛在,你在。”
“矛断——”
他没有说下去。
苏慕云替他说完:
“矛断,我还在。”
柳林低头看着掌心这柄断矛。
矛断三万载。
她在。
柳林说:
“矛我收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旧日族神石。
不是从罪族那里猎来的。
是渊壑给他的那颗。
三千年凝成。
无瑕通透。
他把神石嵌进矛头与矛身的断口。
幽绿的光从嵌合处渗出。
像把一整个深海最清澈的水滴。
注进这道三万年没有愈合的伤口。
断口缓缓愈合。
不是重铸。
是更古老的东西。
是认主。
三万年前,柳林把这柄矛赐给苏慕云。
矛认她为主。
三万年后,柳林把神石嵌进矛的断口。
矛认得他的气息。
也认得她的气息。
它只是断了太久。
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新接续。
神石是它的新骨髓。
幽绿的光顺着矛身流淌。
流过每一道三万年风化的裂痕。
流过每一处干涸的凝血。
流过苏慕云握着矛柄的、僵死三万年的手指。
那些手指。
在光流过的地方。
慢慢恢复了血色。
不是死而复生那种血色。
是更慢的、像冬眠初醒的蛇。
一寸一寸。
把僵死的关节软化。
苏慕云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三万年了。
第一次不再是干枯的褐色。
是淡粉的、正在重新生出血肉的、活人的颜色。
她把这只手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她说:
“主上。”
“我的手。”
“还在。”
柳林说:
“还在。”
她说:
“矛也在。”
柳林说:
“在。”
她说:
“那我还能打仗。”
柳林没有说话。
她把那只恢复血色的手。
慢慢握成拳。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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