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南市落了头霜,巷口的银杏叶落得只剩疏朗枝桠,院墙角落的腊梅攒着嫩黄的花苞,风一吹就漫开清浅的香。堂屋的长桌上,南海I号沉船出土丝织品的检测报告摊在最显眼处,褐黄色的残片照片上,海水侵蚀的痕迹层层叠叠,依稀能辨出宋代的绫罗纹路。
陈晚指尖划过报告里的“盐晶腐蚀”“微生物降解”几个关键词,抬眼看向众人:“国家文物局转来的委托,沉船里的丝织品埋在海底八百多年,碳化、盐蚀严重,现有检测模型完全不适用。咱们之前啃下了干旱、草原环境,这次要闯闯深海这一关。顺便对接粤绣与泉州蟳埔织造,把手艺人扶持计划铺到华南沿海。”
分工落定得很快:陈晚牵头赴广东阳江的沉船保护现场,高槿之携AI检测系统同步迭代海洋环境模型,沈清跟进天然防护剂的耐盐雾、抗微生物改性实验,许兮若主动同行——她正筹备“丝路双生”文创系列,陆上丝路的纹样已成型,海上丝路的肌理还缺实地打磨。安安留守南市,统筹海丝主题文创的前期对接,同步推进华南手艺人扶持站点的落地。
出发前的那几日,绣坊后院总浸在暖黄的灯光里。高槿之把自己关在实验室,翻遍了国内外海洋纺织品保护的文献,屏幕上铺满了盐结晶侵蚀纤维的电镜图。海底环境比沙漠洞窟复杂数倍:盐分会顺着纤维孔隙结晶膨胀,厌氧菌会慢慢分解丝素蛋白,再加上海水压力与泥沙磨蚀,纤维结构早已千疮百孔,现有的特征库根本无从匹配。
许兮若抱着一摞宋代海丝纹样的史料进来时,手里端着刚煮好的姜枣茶,白瓷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把杯子放到高槿之手边,目光扫过屏幕上破碎的纤维纹理,轻声问:“很难?”
“比新疆的盐碱侵蚀复杂。”高槿之揉了揉眉心,指尖点在屏幕上,“海底是厌氧环境,纤维降解的路径和露天完全不一样,得重新搭一套特征模型。”
许兮若没多问,只把手里的史料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岭外代答》里的记载:“你看,宋代人出海运丝绸,会用蛎灰煮线,再刷一层桐油,说能防海水。说不定老法子里有思路。”
高槿之的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又看向许兮若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他伸手点开光影模拟软件,拉过许兮若摊在一旁的海丝绣稿:“你这海浪纹总画得平,我调个折射参数给你试试,模拟海水反光的效果。”
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海浪纹立刻活了过来,不同捻向的丝线叠出层层波光,像真的有碎光落在浪尖上。许兮若凑过去看,头发蹭到高槿之的肩膀,他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耳尖悄悄泛了热,却没挪开半分。
临走前一晚,许兮若把织了半个月的围巾叠好,放进高槿之的行李箱。藏青色的纯羊毛线,针脚细密,边角悄悄绣了个极小的Z捻纹样。她知道高槿之怕冷,海边风大,这围巾正好能用上。高槿之则把一个刚做好的小程序拷进了许兮若的平板,是他熬了三晚改的手绘稿转光影工具,拍张照片就能自动生成捻向排布方案,省得她一遍遍试绣。
“海边湿气重,我给你放了除湿袋和防过敏的药。”高槿之收拾行李时,往她背包侧袋塞东西,语气平平淡淡,却样样都妥帖。许兮若站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轮船驶向沉船保护平台那天,海面笼着薄雾,咸湿的海风裹着寒气扑在脸上。南海I号的沉箱静静立在保护舱里,舱内恒温恒湿,出土的丝织品残片都存放在特制的保鲜柜里,轻轻一碰就可能化成粉末。
“捞上来的时候都和泥沙粘成块了,剥离了半年才清理出这些残片。”保护所的周研究员指着柜子里的残片,语气里带着惋惜,“以前只能靠经验判断年代,想测捻向根本无从下手,纤维太脆了,一碰就碎。”
高槿之拿着高精度无损扫描仪,对着残片扫了整整一下午。AI识别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准确率不足六成,盐晶把纤维表面蚀得坑坑洼洼,内部的捻向结构早已被微生物破坏得七零八落。
“得换个思路。”晚上回到驻地,高槿之对着扫描图反复看,“表面结构没用了,得从纤维的分子排列入手,盐蚀和微生物降解都会改变丝素蛋白的取向,这个规律和捻向是对应的。”
接下来的一周,他几乎泡在了实验室里。白天和保护所的研究员一起做分子层面的检测,记录不同降解程度的纤维特征;晚上回驻地调整算法,把分子取向参数加入AI模型。沈清也没闲着,她带着防护剂小样泡在盐雾实验箱旁,一遍遍测试耐腐蚀性,同时翻遍了沿海地区的传统护线方子,蛎灰、桐油、海藤汁,一样样提取成分做配比。
许兮若则去了泉州。古城里的骑楼浸在湿润的海风里,蟳埔村的女人们戴着花头饰,坐在家门口绣头巾,红的绿的丝线在指尖翻飞,纹样都是海浪、帆船、海蛎花,带着浓浓的海的气息。她跟着老艺人阿婆学了三天蟳埔绣,又去广州看了粤绣的钉金绣工艺,金线盘成的龙凤纹在光下熠熠生辉,针法浓烈厚重,和江南刺绣的温婉完全是两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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