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想做的海丝主题绣品,总卡在“海浪的灵动”上。画了几十版纹样,要么太规整,少了海水的肆意;要么太杂乱,缺了刺绣的雅致。她对着海边的浪涛坐了一下午,手机里存着高槿之前几天发的消息:“忙完这阵我过去找你。”
高槿之来的那天,泉州正落着小雨。他撑着伞找到海边的礁石旁,许兮若正抱着速写本发呆,肩头沾了细碎的雨珠。他走过去,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卡壳了?”
“总觉得海浪的魂抓不住。”许兮若把速写本递给他,纸上画满了形态各异的浪,“陆地上的东西都有定形,可海是活的,时时刻刻都在变。”
高槿之没说话,拉着她往退潮的滩涂走。潮水退去的沙滩上,留着层层叠叠的浪痕,深浅不一,顺着海岸线蜿蜒。“你看,海浪再变,也有走向。”他蹲下身,指尖在沙上画出浪的脉络,“就像丝线的捻向,不管磨损多严重,内部的走向不会变。你把浪的走向按捻向规律排布,光影跟着走,自然就活了。”
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许兮若看着他指尖在沙上划过的纹路,忽然就通了。她之前总想着用颜色叠出海浪,却忘了捻向本身就是最好的画笔。两人蹲在沙滩上,一个画浪的走向,一个标捻向的排布,雨水打湿了裤脚也没察觉。直到浪头漫上来,高槿之才伸手拉了她一把,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又很快松开,各自别开了脸,耳朵却都红了。
那天晚上,许兮若在民宿的灯下赶绣小样。高槿之坐在她旁边,对着电脑调整泉州海域的环境参数。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屋里只有绣针穿缎的轻响和键盘敲击声,安稳又熨帖。许兮若绣得手酸了,就偏头看高槿之,他侧脸的线条利落,神情专注,睫毛垂下来,投出浅浅的影。她忽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远在南市的林小宇,也带着社团的孩子们啃上了“海洋课题”。自从全球丝线图鉴上线后,他们收到了泉州一所中学的合作邀请,对方寄来了蟳埔绣线、粤绣金线还有海边常用的麻线,想一起做“海洋环境下的线材老化对比”实验。
孩子们凑钱买了小型盐雾箱,每天放学就扎进实验室,定时记录线材的拉力、色泽变化。遇到不懂的就给沈清发消息,沈清哪怕再忙,也会抽空回几句点拨。有次实验数据出了偏差,孩子们急得团团转,沈清直接打了视频电话,一步步教他们排查变量,从盐度到温度,挨个核对。
“沈清老师,原来海边的线这么容易坏啊。”视频里,林小宇皱着眉,“那以前海上丝路的丝绸,是怎么运到外国去的?”
“所以老祖宗才会想出蛎灰煮线、桐油浸布的法子啊。”沈清笑着说,“你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老祖宗的智慧用科学的方法验证出来。”
两个月后,实验数据整理完毕。孩子们把海洋线材的检测数据、老化规律全都录入了全球丝线图鉴,还专门做了“海丝线材”板块。页面上线那天,注册用户一下子涨了两千多,不少沿海地区的学校都发来申请,想加入实验联盟。林小宇给陈晚发消息,说他现在的梦想又多了一个:不光要研究陆地上的丝线,还要把海里的、全世界的丝线都研究透。
陈晚看着消息,笑着摇了摇头。少年人的梦想总像藤蔓一样,顺着丝线的脉络,悄无声息就爬满了整片天地。
十二月初,南海I号的检测项目终于迎来了突破。高槿之优化后的AI模型,结合分子取向特征与残留纤维纹理,对严重碳化残片的捻向识别率稳定在了88%。这个结果一出来,保护所的研究员们都松了口气——这意味着沉船里上千片残损丝织品,终于能精准判定织造工艺与产地了。
沈清的防护剂改良也大获成功。她在传统蛎灰、桐油的基础上,提取了海藤中的抑菌成分,复配柿漆防护剂的原有配方,最终成品的耐盐雾性能提升了42%,抗霉菌等级达到最高级,涂在丝线上不影响手感,还能在文物表面形成一层透气的保护膜。
“太了不起了!”周研究员拿着测试报告,手都有点抖,“有了检测方法和防护剂,这些海底沉睡了八百年的丝绸,终于能好好保存下来了。”
许兮若的海丝绣小样也完成了。巴掌大的素缎上,海浪层层叠叠,不同捻向的蓝线、银线交错排布,光一照,浪尖就像浮着碎金,真的有了海水流动的质感。边缘用粤绣的钉金绣盘了一圈海波纹,厚重的金线衬着柔润的丝线,既有海上丝路的壮阔,又有江南刺绣的细腻。泉州的老绣工阿婆见了,摸着绣品连连点头:“好,好,把海的灵气绣出来了。”
返程回南市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从滨海的青绿慢慢换成了江南的深褐。高槿之坐在许兮若旁边,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幅海浪小样。高槿之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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