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洞天的入口，就藏在青城山主峰后山的一道瀑布后面。
黄奕按照莫小青给的那枚青城令符的指引，穿过瀑布垂落的水帘，踏上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径。
石径的两侧长满了高大的古木，枝叶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把天上的日光滤成了一片柔和的翠绿色。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视野一下子就开阔起来了，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谷中云雾缭绕，灵气浓得都快成实质了，吸一口进去就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
远处有亭台楼阁隐在云雾里头，飞檐翘角的轮廓若隐若现，几只白鹤从云层间穿过去，鸣叫声清亮悦耳，在山谷间来回地回荡着。
地面铺的是青玉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整座洞天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光罩笼着，把外头的尘嚣全都隔绝开了。
黄奕站在山门外面，没有急着走上去，他上一次来青城山还是很小的时候，黄孝荣带他来过一次但没有进山门，黄孝荣只给他指了一下那个方向说“那边是青城山”，然后就走了，当时黄奕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算是明白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确认腰间那枚青城令符挂得端正，然后才迈步走上石阶。
石阶一共是九十九级，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得像镜子一样，能倒映出天上的云影和日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当。
鄢双怡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致但没有多问什么。
走到山门前的时候，门里头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道袍，袍角洗得发白了边缘也有些起毛，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很深，可是他的眼睛很亮，正温和地看着黄奕。
他站在山门内侧没有走出来，就隔着那道门槛看着黄奕。
黄奕停住了脚步，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晚辈黄奕，前来拜见老祖。”
广法真君没有立刻回应他，就站在门槛内侧打量了黄奕几息，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肩背，又从肩背移到他腰间那枚青城令符上，然后才开口说话，声音平和得很：“你父亲当年离开青城的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黄奕直起身仰头看着那个老人：“他为什么走的？”
广法真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侧身让开了入口说：“进去说吧。”然后转身朝门内走去，步伐不快但是很稳，旧道袍的下摆在门槛上轻轻扫了一下沾了一点灰，又随着他的步伐落回原处去了。
黄奕迈过门槛跟在他身后，鄢双怡在门槛外侧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里走，她看了一眼门内的庭院然后在门槛外侧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把行囊搁在脚边。
黄奕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就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脊，黄奕没有叫她，转身跟着广法真君走进了庭院。
广法真君没有带他去大殿，而是穿过庭院走进了侧面一间偏房。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榻一张矮几两个蒲团，矮几上面放着一把陶壶和两只杯子，杯子里已经倒好了茶，茶汤清澈透亮，几片茶叶在水中慢慢地舒展开来。
广法真君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坐下，示意黄奕坐对面，黄奕坐下来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没有动。
广法真君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手：“你父亲不是被逐出去的，他是自己走的。”
黄奕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着广法真君。
广法真君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样平静：“他不是被逐出去的，他带你走的那天山门开着，没有人拦他。”
黄奕沉默了很久，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那杯茶没有动，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缓缓升起来又散开，他沉默了太久，久到杯中的热气都变淡了才开口：“所以他不欠青城山什么？”
广法真君没有立刻回答，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当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不欠青城山，但他欠你一个交代，他还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黄奕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广法真君一眼，广法真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样端着茶杯平静地回视着他。
广法真君放下茶杯提起陶壶，给黄奕的杯子里又续了一点水，水注入杯中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头格外清晰，他放下陶壶重新坐好。
“你父亲临走前在我这儿坐了一整夜，”他说，“他没有说要去哪里，只说了一句话。”
黄奕看着那杯茶没有动：“什么话？”
广法真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窗纸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光斑。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让我替他告诉你——‘五色祭坛上的事，他这辈子没有后悔过’。”
黄奕的手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碰那杯茶，坐在蒲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说的五色祭坛，在什么地方？”
广法真君收回目光看着他：“老君山。”
“老君山，”黄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广法真君说，“但我没有去过，只知道那里有一块远古祭坛，年代比青城山还要早得多，你父亲当年就是从那里把你抱回来的。”
黄奕没有再问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苦味很淡，回味里头有一丝甘甜，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朝广法真君行了一礼：“多谢老祖告知。”
广法真君坐在蒲团上受了他这一礼没有起身，看了黄奕一眼目光中带着温和：“你比你父亲当年沉稳，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坐不住，一杯茶喝不到三口就要站起来走。”
黄奕没有接话，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广法真君想了想：“没有，他走下石阶的时候没有回头。”
黄奕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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