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间浮着一层薄雾。
阮春早已独自走远。
黄奕推开竹楼木门,抬眼望向广场。
四根示栋柱立在场心,昨夜篝火只剩一层灰白炭屑,淡烟慢悠悠飘着。
阮春常坐的那块青石,空荡荡一片,半点余温都没留下。
他穿过堆着竹筐农具的空地,走到广场正中的青石板前。
石板蒙着一层粟壳细灰,刀尖刻出七个字,穿透灰层露着石质青底:往南走,后会有期。
刻痕深得嵌进石纹,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
石板四周干干净净,没有脚印,也没有飞溅的石屑。
她刻完字就直接动身,半分逗留都无。
黄奕屈膝蹲下,抬手引一缕灵气扫净浮灰。
他盯着那些凹陷纹路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蹭过刻痕。
晨雾漫上脚踝,带起一阵凉意,他才撑着膝盖起身。
“我们也该动身了。”
身后传来粗布摩擦的轻响。
鄢双怡站在竹筐旁,肩头挎着一只小巧行囊,麻绳捆了三圈,里头只装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
她顺着黄奕的视线落在石板字迹上,指尖反复捻着行囊松掉的布边,一言不发。
“往何处去?”
“青城山。”
“当真要走这一趟?”
“嗯。两件事要办。其一打探我父母当年失踪的下落,其二,你修炼造化仙诀落下的魂魄隐患,得找青城老祖看一看。他们传承几千年,手里说不定藏着能根治的法子。”
鄢双怡跟上他,半步跟在身侧。
路边带露的野草擦过裤脚,她顿了顿,轻声开口。
“路上干粮够不够?”
她原本想说一句多谢。
一路走来,黄奕处处记挂她的安危与修为隐患,心底万般柔软,话到嘴边,反倒换了句无关紧要的问话,不愿把心里话直白摆出来。
黄奕脚步微顿,鞋尖抵住一块凸起石瘤,窝里积着昨夜的雨水。
他侧头看她,眉峰轻动。
“昨日在南疆村寨,你明明吃得不少,怎么反倒担心缺粮?”
他满心都在盘算青城之行的变数,没读懂她藏在问句里的小心思。
“南疆山野物产多,随处能寻野果菌子。”鄢双怡垂着眼,指尖还在绞麻绳,“一出边境,山林里能填肚子的东西变少,我怕是要一路饿肚子赶路。”
黄奕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转头的瞬间,恰好看见她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转瞬就散在雾里。
换作从前,他或许会伸手揉一揉她的鼻尖,打趣两句。
只是几番厮杀别离过后,他心性沉敛许多,脚下步伐半点不乱。
鄢双怡跟在一旁,那点浅浅的笑意,过了好半晌才慢慢褪去。
两人并肩迈步,跨过南疆地界的石碑,彻底走出这片河谷村寨。
晨光从东侧山脊渗下来,整片河谷裹在一层淡金柔光里。
田里大半稻谷已经收割,只剩光秃秃的稻茬扎在土里,晒得发干发黄。
路边野生芭蕉挂着一串青果,宽叶片被晨风轻轻吹动,空气里混着泥土、稻谷与草木的淡香。
二人始终隔着半步距离。
不近,不会互相磕碰;不远,交谈不必抬高声音。
这分寸是连日赶路慢慢磨合出来的默契,不用刻意调整,自然而然就成了习惯。
行至出山山口,黄奕停下脚步,回身望向身后村寨。
坡上层层叠叠的景族竹楼,屋顶在晨光里泛着灰褐色。
远处广场的示栋柱缩成几根细棍,重新立起的旗杆上,旗帜随风缓缓飘动。
寨子里一派如常,有人巡墙,有人晒衣,田埂上农夫赶着耕牛犁地。
竹楼窗缝、树干阴影、寨墙缝隙里,藏着一道道细碎目光。
族人没有踏出寨子相送,只是静静立在暗处目送,视线落在两人身上片刻,又悄悄收回。
黄奕搭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片刻后缓缓松开。
他没有抬手道别,静静站了三息,转头继续往前。
身后山道安安静静,无人追赶上来。
踏出南疆,平整官道就此中断。
一条碎石黄土混合的小路弯弯曲曲,往远处丘陵延伸。
道旁半人高的荒草挂满晨露,走不出几十步,裤脚就被浸透,湿布料贴在脚踝,凉丝丝的。
黄奕走在前头开路,持剑鞘拨开拦路的藤蔓杂草。
他没有御空飞行。
一来此行不必赶时间,二来从漠北打到南疆,一路紧绷着神经提防偷袭,难得有一段安稳路途,他只想脚踏实地慢慢走,不用时刻运转灵力戒备周遭。
两人沉默走了许久,鄢双怡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头,忽然出声。
“你打算怎么和广法真人提你父亲?”
黄奕没有回头,抬手拨开一根垂落的粗藤蔓,等她侧身走过,才松开手。
“我父亲是青城的……弃徒。他肯定知道一些情况。现在的话我也不清楚他手里有没有我父亲失踪的线索,也猜不透他执意要见我的真实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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