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奕在青城山住了三天。
广法真君没有再提五色祭坛的事，黄奕也没有再问。
白天他会在青城洞天各处走走，看看那些刻着古老符文的石壁，摸摸那些长在悬崖边的老松树。
有时候在瀑布下的水潭边坐一会儿，看着水流从高处跌落，又在潭面化作涟漪散开。
鄢双怡有时陪着他，有时自己待在客房打坐。
两个人之间话不多，但也不觉得尴尬。
第三天傍晚，山下来了一个人。
守山的小道士先跑上来通报，道袍的下摆沾了一些草屑：“真君，王屋山的思雨掌教到了。”
广法真君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听到小道士的话，他微微坐直了一些：“她来了？她倒是来得快。”
黄奕坐在不远处的廊下，听到了这句话。
他与思雨道姑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在王屋山附近曾远远见过一次，那时她已是王屋山掌教，一身素净道袍，气质清冷。
他注意到广法真君的反应——广法真君好像并不意外她会来，只是意外她来得这么快。
这说明广法真君事先知道她要来，只是没想到她今天就到了。
黄奕没有问，继续坐在廊下，看着山门的方向。
思雨道姑是在暮色中走上山阶的。
她看上去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整齐地挽在脑后。
面容平和，眉目间有一种修道之人常见的淡然。
但她的步伐很快，不像一般修道之人那种从容不迫的慢，而是带着一种赶路人的急切。
走上山阶时裙摆沾了一些路边的尘土，她没有停下来拍，径直走进了山门。
广法真君已经在庭院中等她了，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辛苦了。”
思雨掌教回了一礼，然后目光越过广法真君，落在廊下的黄奕身上。
她看了他几息，然后开口：“你就是黄奕？”
黄奕站起来：“是。”
思雨掌教没有再说话，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用布包着，递向黄奕。
“你父亲留在王屋山的，我替他保管了很多年，现在该给你了。”
黄奕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
玉质温润，色泽青白，边缘有一些细密的磨损痕迹。
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准确地说，是半个字。
一个只刻了一半的“黄”字，上半部分的笔画已经成形，下半部分还是粗糙的石面，没有被雕琢过的痕迹。
黄奕看着那半个字，没有说话。
思雨掌教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表情，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他来的时候，这块玉佩就是这样的。他说，另一半等他回来再刻。”
黄奕的手指在玉佩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是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又翻回来，看着那半个“黄”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玉佩收进了怀里。
动作很稳，但收得很快。
思雨掌教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广法真君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你父亲离开青城山之后，路过王屋山，在那里停了几天。”
“那时候我是王屋山的圣女，还不是掌教。”
“他在王屋山住了五天，每天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后山的石头上看云。”
“第五天傍晚，他忽然来找我，说想请我喝杯酒。”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
“我们就在漓江边上，借了一叶小舟。”
“他把船划到江心，然后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壶酒，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们就在那艘孤舟上，从傍晚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
“他没说多少话，我也没怎么问。”
“江风很大，他的袖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冷。”
“就那么坐着，看着江水往东流。”
黄奕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放下酒杯，从怀里取出这枚玉佩，放在船板上，推到我面前。”
“他说，如果以后有个年轻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他。”
“我问他是谁，他说，他儿子。”
她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又问他，你自己为什么不交给他。”
“他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酒，一口喝完，然后看着江面上的月亮，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不在了，替我跟他说，去五色祭坛。’”
“就这一句？”黄奕问。
“就这一句。”思雨道姑说。
“我问过他五色祭坛在哪里，他没有说具体的位置，只说了在老君山一带。”
“我又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他说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我问什么事，他没有回答。”
黄奕没有接话，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微凉的触感。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他要去哪里？”黄奕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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