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位老人。
Achak叫他“祖父”——不是亲祖父,是村子里最年长的老人。九十二岁,耳朵有点背,但眼睛很亮,走路不需要拐杖。他住在村子最边上的一间小屋里,门口种着几株仙人掌。
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来,他笑了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那笑容很温暖,像是认识他们很久了。
Achak用纳瓦霍语和他说话。老人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拍。他指了指身边的空地,让他们坐下。
Ja架好设备,动作很快。三脚架、云台、机身、镜头——不到五分钟就全部弄好。八月不在,这些事都是她自己做。
斯竺坐在老人对面,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段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场记板和笔,准备随时记录。
“您能给我们讲讲您小时候的事吗?”斯竺问。
Achak翻译过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眼睛看着远处。远处的峡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金色的河。
然后他开始说话。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很有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那种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唱歌。
Achak一边听一边翻译:“他说他小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电,没有白人。他们骑马去打猎,用弓箭射兔子,用石头盖房子。冬天很冷,夏天很热,但他们活下来了。那时候人很少,动物很多,每天都有吃的。”
老人继续说。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
“后来白人来了。他们说要给我们好东西——路、电、学校。我们很高兴,以为他们真的是来帮忙的。但后来我们发现,他们想要我们的土地。他们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拿东西的。”
老人顿了顿,眼睛看着远方。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悲伤,也有释然。
“他们把我们的孩子带去学校,不许他们说纳瓦霍语,不许他们穿我们的衣服,不许他们信我们的神灵。他们说我们是野蛮人,需要被教化。他们把我们的孩子变成白人。”
斯竺的喉咙发紧。
老人转头看着他,忽然换成英语,一字一顿地说:
“但我们是人。”
那三个字,像是从岩石里凿出来的。
Ja的镜头一动不动地对着老人的脸。她的手很稳,但斯竺看见她的眼角动了一下。
段落握着笔,忘了记录。笔尖悬在本子上,很久没动。
老人又转回纳瓦霍语,继续说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讲一个秘密。
Achak翻译:“他说,他的儿子去了白人学校,后来去了城里工作,很少回来。他每年回来一次,带一些钱,住两天,然后就走。他的孙子不会说纳瓦霍语,他教了很多年,只学会了几个词。他问孙子想不想学,孙子说不想,说没用。”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但那是他们的选择。”Achak翻译,“他们有他们的路。我走我的,他们走他们的。只要还记得回来看看,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他说,他每天晚上对着峡谷唱歌。唱那些古老的歌,唱他小时候学的歌。没有人听,但他还是唱。因为那些歌是他的,唱出来就舒服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斯竺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Ja关掉设备,开始收拾。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
段落走过来,站在斯竺旁边。
“你还好吗?”
斯竺点点头,但没说话。
他在想老人说的那句话——“但我们是人”。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男人。他想起父亲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工具,不是看儿子。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一个人扛起所有的女人。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只是默默地做事。
他想起自己在纽约长大的那些年,夹在两种文化之间,永远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在学校里,他是“那个中国小孩”。在街上,他是“那个亚洲人”。在家里,他是“冉斯竺”——一个哪儿都不属于的名字。
但老人说,他们是人。
不需要属于哪里,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选择什么。
只是人。
他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伸出手。
老人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枯但有力。手心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温暖。
“谢谢您。”斯竺说。
老人笑了笑,用英语说:“好好拍。让更多人知道。”
斯竺点头。
走出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远处的峡谷在夕阳中泛着红光,像在燃烧。
Ja走在前面,背着设备,脚步稳健。她没说话,但走得很慢,像在等他们。
段落走在旁边,偶尔看斯竺一眼,但没说话。
斯竺走在最后,脑子里全是老人的脸,老人的声音,老人的那句话。
“但我们是人。”
他忽然明白,这部片子要拍的是什么。
不是印第安人的故事。
是人的故事。
是所有被遗忘、被忽视、被定义成“野蛮人”的人的故事。
他想起Achak说的那些话,想起岩画上的那些符号,想起老人唱的歌曲。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要做的事。
不是找到自己属于哪里。
是让更多人看见,那些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的人。
和他们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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