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的深秋,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关西特有的沙尘,呼啸着掠过渭水两岸。
美阳城,这座扼守三辅西陲的重镇,此刻已成为帝国平叛大军的中枢。
车骑将军张温统率的诸郡步骑,浩浩荡荡十余万人,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蔽空,刀枪如林,几乎将这片土地染成一片肃杀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汗臭、铁锈以及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副帅执金吾袁滂,一身常服,外罩轻裘,与张温一身戎装的威武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疏离,对营中繁杂的军务和隐隐的兵权争夺似乎并无太大兴趣,更多时候是在自己的帐中翻阅书简。
这位出身汝南袁氏旁支的名士,素来以清心寡欲、淡泊名利着称。
他之所以接受这个副帅之职,更多是出于对朝廷诏令的遵从以及家族的压力。
也正因他是名满天下的蔡邕的舅舅,当李肃作为执金吾丞前来拜见时,袁滂的态度格外和煦。
“仲严不必多礼。”袁滂在李肃行礼后,温和地抬手示意他坐下,“令郎彦之随伯喈在泰山求学,伯喈书信中常提及此子天资颖悟,书法文章皆有不俗之处。说起来,你我之间,也算有些香火情分。”
他语气平缓,带着长辈的关怀。
李肃连忙躬身:“蒙袁公挂念,犬子微末之才,能得蔡师教诲,实乃三生有幸。肃惶恐。”
他心中微动,袁滂提及此节,显然是在释放善意。
在这复杂的军中格局里,有袁滂这样一位地位崇高却无意揽权的副帅,对他而言并非坏事。
“凉州之事,凶险异常。”袁滂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羌胡剽悍,叛军狡黠,兼有边章、韩遂等汉奸为虎作伥。皇甫义真何等人物,亦在此处折戟沉沙。仲严,你麾下将士多来自青徐泰山,不习此地水土战法,更要谨慎行事。遇事……可多与老夫说说。”
他点到即止,既表达了关心,也暗示了在必要时可提供庇护。
“谢袁公提点!肃必当谨慎,不负袁公厚望!”李肃郑重应诺。
退出袁滂大帐,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尘的冰冷空气,目光投向远处叛军营地的方向,心头沉甸甸的。
袁滂的善意是意外之喜,但凉州的残酷,才刚刚开始展露獠牙。
张温初掌大军,踌躇满志,急于建功以稳固权位。
他不顾董卓等宿将“叛军新锐,当避其锋芒,以守待变”的劝阻,强令各部出战。
大军在美阳城西的原野上,与边章、韩遂统领的叛军主力列阵相对。
当两军真正碰撞在一起时,来自中原、青徐的汉军才深刻体会到凉州叛军的可怕!
这绝非黄巾军那般衣衫褴褛、缺乏组织的流民!
叛军阵中,既有披发纹面、面目狰狞、口中发出怪叫的羌胡骑兵,他们人马合一,在马上辗转腾挪如同平地,骑射精准刁钻;也有装备相对精良、号令严整的汉人叛卒,他们多是边郡良家子或失意悍卒,熟悉汉军战法,更兼在凉州苦寒之地磨砺出的彪悍与坚韧。
尤其是那些羌胡骑兵,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控马之术如同本能,高速冲锋中能在马鞍上扭身开弓,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而至,往往能精准地射穿汉军前排士卒的咽喉或面门!
其冲击力更是骇人,如同钢铁洪流般凿入汉军步阵,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
“稳住!长矛手顶住!弓弩手,攒射!”李肃在阵中嘶声大吼,手中长矛如毒龙般探出,将一个试图冲破盾墙的羌骑捅下马来。
他身边的泰山老卒和徐晃率领的部曲奋勇搏杀,凭借着精良的甲胄和严密的阵型,勉强抵挡住了正面的冲击。但整个战场,汉军却陷入了苦战。
董卓的西凉兵虽然悍勇,但叛军同样熟悉他们的打法,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其他几路汉军,尤其是周慎所部,在叛军骑兵反复的冲击切割下,阵型开始松动,伤亡惨重。
“顶不住了!将军,撤吧!”周慎的部将满脸血污地冲到他面前嘶喊。
张温在后方高台上看得目眦欲裂,他引以为傲的大军,竟在叛军凶猛的冲击下节节败退!
董卓部虽在苦战,但也被牢牢牵制。眼看败局已定,张温无奈,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首战,以汉军受挫、损兵折将告终。
美阳城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失败气息。
李肃清点本部,虽核心未失,但外围协防的郡兵也折损了数百,沉重的气氛笼罩着营寨。
凉州叛军,用他们的彪悍和骑射,给了初来乍到的平叛大军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肃、关羽、徐晃等人围坐在篝火旁,擦拭着兵器上的血污,脸色都异常凝重。
他们终于明白皇甫嵩为何会在此地步履维艰,这里的敌人,与黄巾判若云泥!
时间在沉闷的僵持和零星的冲突中滑入十一月。
美阳的天气越发寒冷,呵气成霜。边章、韩遂虽胜了一仗,但也深知汉军人多势众,后勤充足,并未贸然强攻美阳坚城,双方陷入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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