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社火场的余烬尚未冷却,焦糊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淤积不散,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踏入这片战场之人的心头。
汉军营寨内外,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喧嚣与忙碌。
伤兵的哀嚎、医官的呼喊、民夫清理尸骸的号子、收缴战利品的吆喝……无数嘈杂声汇成一股沉重而疲惫的洪流。
中军辕门处,李肃被徐晃、程普、韩当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来。
他身上的皮甲几乎成了碎片,被血污、烟灰和泥泞糊成黑红色,紧紧黏在绽开的伤口上。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草草用撕下的衣襟勒住,但依旧有暗红的血水渗出。
脸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极度的疲惫下,依旧燃烧着亢奋的余烬。
他们身后,是同样浴血、互相搀扶的敢死队残兵。
出发时的三百壮士,此刻能自己走回来的,不足百人。
人人带伤,步履沉重,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
然而,他们的脊梁却挺得笔直,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以血火淬炼出的凶悍与骄傲。
辕门守卫的士卒,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当李肃等人走过,原本嘈杂的营地竟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群缔造了长社奇迹的英雄身上。
他们火烧了贼军大营,他们夺了旗,斩了将,几乎把最难、最危险的任务都完成了!
他们值得这样的尊敬!
“仲严!”
一声带着急切与激赏的呼喊传来。
曹操一身金甲未卸,带着亲卫快步迎上。他目光扫过李肃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看向他身后残存却杀气未消的敢死队,眼中震撼与敬佩交织。
他猛地解下自己背后那件沾满征尘却依旧耀眼的猩红锦缎披风,毫不犹豫地披在关羽肩上!
“云长!”曹操转头又拉着关羽,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激赏。
“匹马单刀,于万军火海之中斩波才首级!此等神勇,古之恶来、樊哙不过如此!操,心服口服!此披风,聊表寸心!”
那猩红的锦缎披在关羽染血的绿袍之上,瞬间便被肩头尚未凝固的血水浸透,红得更加刺目。
关羽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抱拳沉声道:“曹都尉过誉。关某不过尽本分,赖兄长调度,众兄弟死战,方成此功。”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气。
孙坚也大步走来,环首刀挂回腰间,虎目在李肃、关羽、徐晃等人身上扫过,带着同为猛士的认同感:“好汉子!真豪杰!李司马麾下,尽是虎狼!我孙文台佩服!”
他重重拍了拍李肃未受伤的右肩,力道让李肃闷哼一声,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皇甫嵩与朱儁并肩站在中军帐前。
看着这一幕,皇甫嵩疲惫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他沉声道:“李肃,关羽,徐晃,程普,韩当,及所有昨夜潜入敌营、焚营斩将的勇士!
此战首功,非尔等莫属!
本将会即刻上表朝廷,为尔等请功!
擢升封赏,待朝廷旨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然!贼酋彭脱尚在肆虐,陈国危如累卵!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尔等之功勋,暂且记下!待荡平豫州贼寇,朝廷必有厚赐!
现在,速去疗伤休整,清点所部!”
“诺!”
李肃等人齐声应诺,声音嘶哑却坚定。
功名已在囊中,只待尘埃落定。这份沉甸甸的承诺,足以抚慰伤痛与疲惫。
长社大胜的余波尚未平息,另一股暗流已然在焦土之下悄然涌动。
波才十万大军,一朝灰飞烟灭,但彻底化为灰烬的,终究是少数。
更多的,是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在汉军铁骑的追杀下,四散奔逃。
他们丢掉了象征信仰的黄巾,撕烂了破旧的号衣,如同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颖川、汝南交界处连绵起伏的山林丘壑之中。
颖水两岸的密林深处,一处隐蔽的山坳。
几十个侥幸逃脱的黄巾溃兵蜷缩在一起,人人带伤,面如死灰。篝火微弱,映照着他们眼中尚未散尽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一个断了手臂的小头目,用仅存的手死死攥着一块沾满泥污、边缘焦黑的褪色黄布,上面“苍天已死”的字迹已模糊不清。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喃喃道:“渠帅死了……大贤良师……还在冀州……我们……我们去冀州?”
“冀州?千里迢迢,官兵层层设卡,怎么去?”
旁边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绝望地摇头。
“进山!只有进山!山里饿不死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凶光,“官兵逼得我们没活路,那就……抢!”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
恐惧与绝望,如同毒草,在饥饿和伤痛中迅速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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