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三年,秋,泰山郡丞诸葛珪再次造访羊氏坞堡。
此次并非为公务,而是专程携长子诸葛瑾前来拜会蔡邕,并探望老友羊续。
诸葛瑾时年六岁,与其父一般身着素净的青色深衣,身形尚显单薄,面容虽稚嫩还有些婴儿肥,但是眉眼之间已有诸葛珪三分神韵。
尤其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全然不似寻常孩童的跳脱。
他安静地跟在父亲身侧,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只在父亲引见时,对着蔡邕、羊续、李肃等人规规矩矩地行揖礼,声音清朗:“小子诸葛瑾,见过伯喈先生、羊公、李督邮。”
举止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从容。
李璟立于蔡邕身侧,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同龄人。
诸葛瑾身上那份近乎刻板的沉静,与他自己刻意维持的“早慧沉稳”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仿佛天生便与喧嚣世界隔着一层薄纱的疏离感,一种沉浸于自我精神世界的孤高清寂。
“子瑜自幼好静,喜读书,然少有同龄玩伴。”诸葛珪抚着儿子的头顶,眼中带着父亲的慈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闻伯喈先生门下小郎君李璟,天资颖悟,与瑾儿同龄,且名字相近。故特携其前来,望能与令徒多多亲近。”
蔡邕欣然应允。羊续笑道:“后园有处竹林。清幽雅致。子瑜若不嫌弃,可与彦之一同前往。”
诸葛瑾闻言,沉静的目光终于泛起一丝微澜,看向李璟,轻轻颔首:“有劳彦之师兄引路。”
后园竹林,清风徐来,竹影婆娑。
李璟跪坐于石案前,正凝神练习馆阁体,笔锋方正严谨。诸葛瑾则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李璟笔下的字上,又缓缓移向案头摊开的几卷竹简——《论语》、《诗经》,甚至还有一卷蔡邕手注的《石经残篇》。
“彦之师兄所习字体,方正端严,前所未见。”诸葛瑾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直指核心,“非隶非篆,亦非章草。似为实用而创?”
李璟搁笔,心中暗赞对方眼力,面上却只道:“胡乱琢磨罢了,怕写洇墨,故而求个清楚。”
诸葛瑾目光微动,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却未追问。
他拿起那卷《石经残篇》,指尖划过蔡邕遒劲的批注:“伯喈先生注经,引《周礼》‘以九两系邦国之民’,解‘邦畿千里’之制,着眼‘系民’之实,非空言‘王化’之虚。此解,实令我茅塞顿开。”
李璟一愣。他记得蔡邕讲此篇时,重点在训诂字义和礼制沿革,并未深入剖析治国理念。
诸葛瑾却一眼洞穿蔡邕批注背后的政治哲学!这视角……对一个六岁孩童而言,未免太过深邃!
“呃……先生确实说过,治国首在安民。”李璟努力接话,试图拉回自己熟悉的领域,“就像这竹子,根扎得深,才不怕风雨。”
诸葛瑾闻言,却微微摇头,目光投向摇曳的竹海:“竹节中空,虚怀若谷,方能纳天地之气,成凌云之志。治国安民,亦需有此‘虚中’之道。若一味强求‘根深’,恐失其韧,易折。”
李璟:“……” 他本意是比喻基础稳固,对方却联想到道家“虚怀若谷”的哲学境界?这脑回路!
“李师兄可知《盐铁论》?”诸葛瑾话题陡转。
“略知一二。”李璟硬着头皮回答,心想不就是汉武帝时关于盐铁官营的辩论吗?
“桑弘羊言‘笼天下盐铁之利,以排富商大贾’,看似充盈国库,实乃与民争利,竭泽而渔。”诸葛瑾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洞悉。
“观当世,十常侍及其党羽把持盐铁、均输之利,盘剥更甚于前!此非‘排富商’,乃‘养巨蠹’也!长此以往,民力凋敝,国本动摇,祸乱之源也。”
李璟听得目瞪口呆!一个六岁孩子,从一本经济政策古籍,直接联系到当下十常侍专权的弊政,并精准预言其危害?这已经不是早慧,简直是妖孽!
他前世虽知诸葛瑾是东吴重臣,却不知其幼年竟已如此……恐怖如斯!
“所以……开源节流很重要?”李璟搜肠刮肚,试图用现代经济术语接招。
诸葛瑾却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浅显的答案有些失望,但看着李璟“真诚”的眼神,还是耐心解释:“开源节流,乃术也。根在‘度’与‘衡’。朝廷取利当有度,不可夺民口食;权柄制衡当有术,不可使蠹虫独肥。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李璟:“……” 他感觉自己像个经济学小白在听教授讲宏观调控。
一连数日,诸葛珪公务之余,便携诸葛瑾来访。两个“非正常”孩童的交流,成了羊府后园独特的风景。
这日,李璟正用泥土和小石子在后园角落堆砌简易的“北疆地形图”,标注五原、雁门、鲜卑王庭等地,向关羽、徐晃讲述当年父亲与鲜卑作战的故事。诸葛瑾安静地在一旁观看。
“胡骑来去如风,聚散无常。”李璟指着“鲜卑王庭”的位置,“官军集结缓慢,常被其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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