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续的书信送入郡府三日后,泰山郡丞诸葛珪轻车简从,亲至羊氏坞堡。
诸葛珪年约三旬,面容儒雅,三缕短须,一身半旧的郡丞官袍素净整洁。他步履从容,目光温润明澈,甫一登门便向蔡邕、羊续长揖至地:“伯喈先生清名,珪仰慕已久!仲严义举,珪深佩之!羊公书信,字字恳切,珪岂敢怠慢?”
众人见这位郡丞毫无官架子,言谈谦和,心中顿生好感。
厅内坐定,诸葛珪细问众人来历、所长。蔡邕谈及北疆血战、弃官南奔、河东风波,诸葛珪凝神静听,时而扼腕,时而击节。
待听到李肃为免拖累羊氏,决意率众投军时,他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
“好!仲严真乃豪杰也!不慕虚名,不避艰险,但求俯仰无愧!此等气节,当世罕有!”
他转向李肃,目光坦诚:“仲严曾任五原督邮(三百石),督察属县,肃清吏治,乃朝廷命官正途。今我泰山郡,辖下数县,豪强不法、胥吏贪墨之事亦时有发生,正缺一位如仲严这般忠勇刚正、不畏强梁的督邮,以正纲纪!”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李肃更是愕然:“诸葛郡丞!李某乃戴罪避祸之身,得罪了十常侍亲眷王智,若居此职,恐为郡府招祸……”
诸葛珪摆摆手,神色从容:“仲严多虑了。督邮乃郡守属吏,非朝廷直授。只要郡守允准,郡府行文备案即可。十常侍手虽长,一时也伸不到泰山郡的吏员任免上。兄之‘罪’,不过弃官护友,于法无据,于情可悯!王智构陷蔡中郎的‘诽谤’罪名,更无实证,朝廷赦书犹在,岂能翻覆?此职,兄可安心受之!”
他目光扫过关羽、徐晃及一众护卫:“至于诸位壮士,皆忠勇可嘉。可暂充入督邮麾下,为郡中捕盗、巡境、整肃治安之卒。俸禄虽薄,然足可养家糊口,胜于流落。”
安排缜密,思虑周全!既给了李肃名正言顺的安身之所,又将其麾下力量合理纳入郡府体系,更巧妙规避了十常侍的直接压力!
而对于关羽来说,这已是最大的福气了,不仅洗脱了杀人犯的罪责,还成了郡府的吏员!
羊续抚须大笑:“君贡(诸葛珪字)!老夫果然没看错人!此议甚妥!”
蔡邕亦颔首:“诸葛郡丞明察秋毫,处事公允,老朽佩服!”
李肃心中激荡,离席而起,对着诸葛珪、羊续深深一揖:“肃,谢郡丞提携!谢羊公引荐!必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督邮印信、官袍很快送至羊府。
李肃换上了熟悉的官服,虽非新衣,却依旧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间那股被边塞风霜和权谋倾轧磨砺出的锐气,此刻尽数化为凛然正气。关羽、徐晃及二十余名护卫,亦领了郡兵号衣、腰牌,编入督邮直属的“纠察队”。
然住处仍是难题。郡府廨舍狭小,无法容纳这许多人。
羊续大手一挥:“诸位若不嫌弃,便在堡中厢房暂住!待仲严站稳脚跟,再觅居所不迟!”
李肃等人感佩羊续高义,却更坚定了“不拖累”之心。
当夜,李肃召集众人:
“弟兄们!羊公清贫,典卖家产待我,恩同再造!今我等既食郡禄,岂能再白居其屋,白食其米?李某意,自本月起,我等俸禄,除留口粮外,余者尽数交予羊公,偿还食宿之资!虽杯水车薪,亦是我等心意!可愿随我?”
“愿随督邮(兄长)!”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徐晃沉稳点头,关羽丹凤眼中亦流露赞许。武人重义而轻利,此举正合其心!
次日,李肃便将首月俸禄的六成(已是大半),用布包了,恭恭敬敬奉予羊续。
羊续初时坚辞不受,老泪纵横:“仲严!你这是要羞煞老夫吗?”
李肃执礼甚恭,言辞恳切:“羊公!此非施舍,乃肃等自立之心!公之高风亮节,肃等心领。然我辈七尺男儿,若不能自食其力,偿还恩义,与蛀虫何异?此钱,请公务必收下!否则,肃等即刻搬出,露宿街头,亦不敢再踏此门!”
话已至此,羊续长叹一声,终是收下。
羊夫人得知,亦是感慨万千,对丈夫道:“李督邮真义士也!其麾下,皆好汉!”
堡中仆役望向李肃等人的目光,也由最初的疏离,转为由衷的敬重。
尘埃落定,羊堡的日子渐趋宁静。李肃每日带关羽、徐晃等人赴郡府点卯,或巡查属县,整肃不法;蔡邕则安心治学,教导李璟、蔡琰。
后园竹林深处,凉亭清幽。
蔡琰临摹着父亲新教的琴谱,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略显生涩地拨弄,不成曲调。
李璟则在一旁石案上,用羊秘所赠的旧纸,聚精会神地练习飞白体,笔走龙蛇,渐得蔡邕所言“势”之三味。
“噗嗤!”蔡琰看着自己拨乱的琴弦,懊恼地噘起嘴,又忍不住被自己逗笑。她偷眼看向专注书写的李璟,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洒下斑驳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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