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里神父第二天没有读错那个拉丁词。
这比读错更让贞德不安。
他站在小礼拜堂前,手里捧着祷文,喉咙仍然在每次开口前轻轻清一下,可到了那个平时总会绊倒的词,他稳稳地读过去了。声音甚至比平时更清楚一点。像一个人知道今天不能出错,于是把全部力气都放在一块小石头上,终于没有被它绊倒。
玛格丽特站在贞德身后。
不要看他。她低声说。
贞德没有看。
她已经学会了。别人出错的时候不要看,别人没出错的时候也不要看。你不是来确认他们如何表现的,你要让别人确认你如何存在。
这话是玛格丽特昨天说的。原句没有这么长,但意思差不多。她总能把一件很普通的小事磨成一条让人无法放松的规矩。走路,坐下,祈祷,沉默,看与不看。所有事都被拆开,反复打磨,直到贞德开始怀疑自己原来究竟会不会活着。
今天是最后一遍弥撒流程。站起,跪下,画十字,低头。不要太快,不要太慢。嘴唇可以动,但声音不要抢在神父前面。听见别人低声议论,不要转头。有人从身边经过,帽兜被碰到,先稳住身体,不要立刻伸手去扶。礼拜结束后,走出教堂时不要回头找玛格丽特。她会在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如果有人跟我说话呢?贞德问。
先听完。
如果我不知道怎么答?
沉默。
如果沉默太久?
让他们觉得那不是你不知道,是你不能说。
贞德转过头。
玛格丽特看着她。
这是欺骗。
这么坦白,反而让她没有话接。
佩里神父把祷文合上。他今天没有读错,却显得比平时更疲惫。额角有一点汗,明明小礼拜堂并不热。
小姐,他说,今天的弥撒由当地主教主持。礼仪会比我们这里更正式一些,但大体顺序相同。
他知道我是谁吗?
佩里神父看向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说:他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部分。
每个人只知道一小块。守门人知道门,管事知道匣子,女仆知道水,佩里神父知道祷文,主教知道一场礼拜将有一个不该被介绍的人出现。
贞德问:那他知道自己在主持什么吗?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场礼拜会被记住。
这个答案比知道更可怕。
出发时天色很淡。
二月底的早晨还冷,地上的霜没有完全化。马车停在侧门外,干净、轻便,车窗有帘,可以从里面看见外面,却不会太容易被外面看清。
玛格丽特替她把帽兜整理好。
帽兜边缘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不是完全遮掩,完全遮掩反而会引人注意。它只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在寒冷早晨怕风的年轻女人。
贞德站着不动。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她颈侧停了一下。
你在发抖。
不全是。
贞德没有否认。
佩里神父站在车旁,手里仍拿着那本小祷文。他没有穿平时在宅邸里那件旧黑衣,而是换了一件更正式的袍子。袍摆收得不够利落,露出一小截磨旧的鞋面。
神父也去?贞德问。
我会在教堂里。佩里神父说。
坐哪里?
后侧。
如果我出错?
他清了一下嗓子。
我会祈祷。
这个回答无用得恰好像他。贞德反而有一点想笑。没有笑出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玛格丽特立刻说:不要看手。
她抬眼。
玛格丽特把帽兜最后一处褶整理好。
记住,你不是去证明。你只是去出现。
出现本身就是证明。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
所以才危险。
马车门打开。
贞德上车。
坐下后,她从帘缝里看见宅邸的侧门慢慢退到身后。铜镜、柔软的床、佩里神父绊倒的祷词,都留在墙后了。路很窄,两侧树枝还光秃,远处田地里有浅浅的雾。
她想起从安全宅邸出发时的泥路。那时她是去见约兰德。现在她是从约兰德手里被带出去,让别人看见。
这区别很小,也很大。前者是被评估,后者是被投放。
这个词是玛格丽特说的,不是在她面前,而是在一次与管事低声交谈中。贞德经过门外,听见半句:第一次投放不能超过三十人。她当时停了一下,随即继续走开。
投放。不是出席,不是露面,不是礼拜。投放像把一枚石子丢进水里,看波纹能扩到哪里。
她就是那枚石子。
玛格丽特坐在她对面。
你又在想太多。
我不能想吗?
可以。
那为什么说我?
因为你一想太多,脸上就会像在听一个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贞德把目光移向窗帘边缘。
玛格丽特说:今天不需要你想清楚。今天只需要你不被他们想清楚。
这句话绕了半圈,最后落到她最怕的地方。
小教堂在一片低矮村庄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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