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墙,尖顶不高,屋顶铺着深色瓦片。教堂旁有几棵还没长叶的树,树下停了几辆马车。不是很多,却都比普通农车体面。马夫们站在远处说话,声音被冷空气压得很低。教堂门口没有拥挤的人群,只有几个衣着得体的人陆续进去。地面有些湿,泥被踩得发亮。
这里不是偶然。没有一处像偶然。可它被布置得很像偶然。
贞德下车时,一个年轻仆役正好经过,手里抱着几条毯子。他没有看她。另一个年长女人从教堂侧门出来,对玛格丽特点了一下头,又立刻转身进去。佩里神父已经提前下车,从另一侧绕向后门。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只有她像被放进这些路中间。
玛格丽特扶了她一下。
记得吗?
不是来证明。
还有?
只是出现。
还有?
贞德停了一下。
不碎掉。
玛格丽特松开手。
进去。
教堂里比外面暖一点,但不是火的暖,是人聚在一起后的暖。空气里有蜡烛、湿羊毛、木头和淡淡熏香的味道。光从窄窗斜斜落进来,照到墙上的白灰和几处旧裂缝。祭坛前已经有人在准备,主教穿着礼服,背对众人,声音低低地和旁边的副祭说话。
在场的人确实不多。大约三十。可三十双眼睛足够让人觉得空气变小。
贞德被安排在中排偏左的位置。帽兜遮着脸,玛格丽特坐在她右后方,不靠太近。佩里神父在后侧,低头看祷文,好像只是随行教士之一。约兰德不在。
这也是安排。约兰德若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落到约兰德的意图上。她不在,事情才能像是自己发生。
贞德坐下。
木凳很硬。这让她反而镇定一点。太软的东西会让她想起迟钝。硬木头至少诚实。
弥撒开始。
她跟着身体已经学会的节奏。站起,跪下,画十字,嘴唇动但不出声。主教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拉丁词经过石墙,变得比佩里神父念时更圆,也更远。她听得懂一些,也听不懂一些。听不懂的地方反而安全。
她只把注意力放在身体上:不看人,不找玛格丽特,不去确认佩里神父在不在。
起初,一切都很平稳。
平稳得让她几乎开始相信,也许没人会认出。
这个念头刚出现,她身旁一个年长女人落座时,衣袖轻轻碰到了她的帽兜。
帽兜往后滑了一点。
动作很小。小到如果她立刻伸手拉回去,也许没人会注意。
但她不能伸手。
玛格丽特练过这一幕。有人经过,帽兜被碰到,先稳住身体,不要立刻伸手去扶。
贞德让手停在膝上。
冷空气贴到额角。她的脸露出来了一些。不是全部,但足够。
最先看见她的是斜后方一个老贵族。
贞德没有回头,却感觉到了。注视和普通视线不同。普通视线像空气里一阵轻轻掠过的风;认出什么的视线会停住,会有重量。那人的呼吸停了一下,木凳发出极轻的响声。
然后是低语。很短,被弥撒声盖住。
接着,另一道视线转过来。再一道。像水面上一个小圈碰到另一个小圈,波纹开始扩散。
主教仍在祭坛前念祷文。蜡烛仍在烧。可教堂后半部分的空气已经变了。
贞德低着头,能看见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没有发白。很好。她没有握得太紧。呼吸也还算稳。帽兜滑落的边缘贴在发侧,提醒她脸正在被看见。
有人微微转身,有人只用眼角看,有人在胸前画十字,有人几乎把祷词念断。
她不能知道具体是谁,也不能确认。她只是坐在那里,让自己不解释,不扶帽兜,不求任何人不要看。
她讨厌这种感觉。可今天她需要它。
弥撒进行到圣体礼时,一个男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几乎立刻感觉到,那和前面所有目光都不一样。
其他人的视线是惊讶、怀疑、恐惧、急切求证。那个人的视线却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猛地击中。不是,不是,不是那张脸。而是一个人突然从现在被拖回过去。
贞德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那个名字就在教堂里。
让·德·梅茨。
训练名单上说,他是贞德从栋雷米前往希农时的第一批护卫之一。陪过她骑马,陪过她赶路,在她还没有成为所有人嘴里的圣女之前就见过她的样子。
两周。在别人的生命里也许很短。在这件事里,足够致命。
那道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贞德觉得自己像被一根很细的线从侧面牵住。只要她稍稍偏头,那根线就会把她拉到一个她没有去过的过去。
玛格丽特说过:不要接别人递来的绳子。
她没有接。
弥撒结束时,教堂里没有立刻恢复说话声。
这比低语更明显。
人们站起来,凳子轻响,衣料摩擦,脚步挪动。可那些声音都被压低了。像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第一个把它说成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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