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十天,她有了一套系统。
这套系统不是她坐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想出来的。她没有安全的地方,也没有可以摊开来写字的桌子。它是从饥饿、寒冷、惊吓和重复里长出来的,像石缝里的草,弯着,矮着,却总算没有死。
她把鲁昂分成几种地方。
第一种地方不能靠近。
旧市场广场,主教宫附近,布弗勒伊城堡外那几条宽一些的街,城门,以及任何有英格兰士兵长时间停留的路口。这些地方的危险不只来自刀剑。更危险的是目光。士兵看人有一种习惯,像在数货物,也像在找一个错放的东西。他们的眼睛不会一直停在穷人身上,可一旦停住,就很难安全离开。
第二种地方可以短暂停留。
市场边缘,教堂门外,公共水井旁,施舍面包的门廊,卖鱼人的摊子后面,屠户把下水倒进沟渠之前经过的窄巷。那里人多,味道重,声音杂。人在这些地方会变成一团杂色里的一点,只要不抬头,不站得太直,不让衣服显得太干净,也不让手伸得太慢。
第三种地方只能在夜里用。
码头仓库之间的缝隙,城墙根下被雨水冲出的凹洞,破棚屋靠里的一角,两座小教堂回廊最暗的拐角,还有河边堆木料的地方。白天这些地方会被人使用,夜里才短暂空出来。它们都不能称为住处。住处意味着可以回来,可以期待第二天东西还在原处。她拥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临时的空洞。
她不连续两晚睡同一个地方。
第一夜在仓库缝隙里,第二夜就去城墙根。第三夜若回到码头,必须换另一排木板后面。第四夜去教堂回廊,头朝墙,脚缩起来,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已经被贫穷折叠得没有形状的人。第五夜再回河边,但不能靠近最初上岸的那段。那里已经被她从地图上划掉了。
地图在她脑子里。
不是街名组成的地图。她不知道鲁昂大多数街道叫什么。她认得的是第三口水井上午人多,安全;靠近鱼市的水井午后少人,不安全;圣马克卢那边某些日子有面包,但要排在老人和孩子后面,不能太急;旧市场广场下午不能靠近,因为士兵会换班,闲下来的人更容易看见别人。
她认得一面有裂缝的墙。那道裂缝像一条向下弯的眉毛,墙角下有时会堆着烂菜叶,可以翻出尚未全坏的部分。
她认得一家面包铺后门。那里的学徒脾气坏,会把人赶开,但每天傍晚倒灰之前,炉边会掉一些被烤焦的碎屑。
第四天傍晚她去早了。学徒还没倒灰,她在后巷蹲着等。等的时候有只野猫也来了,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蹲在她对面,眼睛绿得像水。她和猫对了一会儿。炉灰倒下来时猫比她快,叼了一块焦饼就跑。她捡到剩的,嘴里嚼着碳和面粉混在一起的苦味,想到自己现在和一只猫抢食。这个念头不是自怜。她已经没有力气自怜。它只是一个事实,像天黑或者下雨。
她还认得一个卖鱼女人的声音。那个女人骂人很凶,可把鱼内脏丢进沟渠时,总会先把还能吃的一点扔到左边。不是因为善良。大概只是习惯。习惯比善良可靠,因为习惯不需要每天重新决定。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被她放进脑子里:哪里有水,哪里有食物,哪里可以消失,哪里不能回头。
她没有纸,也没有笔,却在心里不断修正这张图。每一天的观察都是新的标记。一个路口突然多出两个士兵,就把那一片临时涂黑。某个门廊里多了三个乞丐,说明那里最近有施舍,可以靠近,也说明竞争变多,不能久留。一个女人连续两天在同一扇窗后面看她,就要绕开那条巷子。一个孩子认出了她昨天坐过的墙根,那里就暂时不能再用。
她很快发现,鲁昂并不是一座城。
对不同的人,它是不同的机器。士兵看见的是锁,教士看见的是钟,商人看见的是秤。对乞丐来说,它由水井、剩面包、避雨檐、施济日、死角和谁会用脚踢人组成。
她必须先成为最后一种人。
这比她想象中难。
饥饿可以学。冷可以忍。脏也可以忍。真正难的是让身体相信自己应该低头。
这副身体有一种奇怪的习惯。听到钟声时,会下意识想站稳;看到教堂门口的十字,会有一瞬间想抬手;有人说起法兰西时,胸口某个地方会紧一下;当英格兰士兵从街角转出来,脚步整齐,铁件轻响,她的肩背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像曾经在战场上判断过距离和危险。
可她现在不能像这样。
乞丐不能有战场上的背。流浪女人不能有审视城防的眼睛。
她必须把这些反应压回去。走路时膝盖稍微软一点,脚步拖一点。看人时不能太快,也不能太准。手不能垂在身体两侧像随时能抓住什么武器,要缩在破斗篷里,抓住布边,或者抱住肚子。她学着把饿表现出来,把害怕表现出来,把迟钝表现出来。
有时候她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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