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勒梅特尔连续几个夜晚都梦见旧市场广场。
梦里的广场总是比白天更空。木桩立在中央,烧黑的边缘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焦骨。周围没有士兵,没有围观者,没有叫卖声,也没有那天被风卷得乱飞的灰。只有一块空地,一堆灰烬,和远处教堂塔楼投下来的影子。
他在梦里知道自己不该走近。
可每一次,他都走近了。
灰烬先是安静的。黑色、白色、深灰色混在一起,细得像被磨碎的骨。然后最上面那一层动了一下,像下面有风,又像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只手从灰里伸出来。
有时候那是一只少女的手,苍白、完好,手指纤细,指甲缝里沾着灰。它没有抓他,只是从灰堆里慢慢抬起,掌心朝上,像在问一个问题。
有时候那只手是黑的。烧焦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指节弯曲,被火烤得收缩。它从灰里猛地伸出来,抓住他的袖口。
每一次,他都会醒。
醒来时,房间里没有灰。只有木床、粗毯、墙上小壁龛里的圣母像、书桌上盖好的墨瓶,以及从窄窗外渗进来的清晨光线。鲁昂的空气带着六月初的潮意。远处有钟声,近处有车轮压过石路。世界看上去仍旧按原来的方式运转。
勒梅特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等心跳慢下来。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梦。
这句话在第一个夜晚还有用。第二个夜晚用处已经少了很多。到了第三个夜晚,它像一块浸水的布,搭在火上,只冒出一点白烟,压不住下面的热。
他在鲁昂住了将近两年。
一个多明我会修士,一个受过巴黎训练的神学家,一个被派来协助审判的副宗教裁判官。审判结束后,他仍旧留在这里。对外的说法是整理材料、处理余事、等待新的任命。这个说法足够体面,也足够模糊。教会的人喜欢这种模糊,它让许多不便说明的东西有了遮蔽。
真实的理由,他没有认真追问过。
也许是因为离开鲁昂就意味着必须向别人解释鲁昂发生过什么。也许是因为留下来可以显得自己并不心虚。也许只是因为懦弱的人总喜欢停在原地,仿佛不移动就不必承担选择。
六月三日清晨,他在第三次从梦中醒来后,没有再躺回去。
他洗了脸,换上黑白两色的会衣,站在小壁龛前念了一段祷文。词句从嘴唇间出来,顺滑、完整。可他念到怜悯我们时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请求怜悯,还是在害怕怜悯真的降临。
门外有人敲门。
不是修士之间轻轻的叩门声。那声音短而硬,带着军中传令的急促。
勒梅特尔睁开眼。
他已经猜到了。
开门后,一个英方侍从站在门外。年轻,脸颊还没完全脱去少年人的瘦削,衣领扣得很紧,靴子上有干掉的泥。他向勒梅特尔行礼,礼节周全,声音压得很低。
修士,布弗勒伊城堡请您过去。
现在?
现在。
侍从没有多说。他不需要多说。鲁昂这几天每一个不多说的人,都比说话的人更让人不安。
勒梅特尔取了披风,跟着他出门。
清晨的街道已经醒了。木门一扇扇打开,女人把水泼到沟渠里,面包铺的炉口冒出热气,驴车慢慢从窄巷里挤过去。城市照常提供它的杂音:轮轴、叫喊、咳嗽、钟声、河面吹来的湿气。
可在这些照常里面,有一些不照常的空隙。
两个市民站在井边说话,见到英方侍从走近,立刻停住。一个挑柴的男人从街角转出来,眼睛往勒梅特尔脸上一扫,又迅速低下去。几个孩子本来在追逐一只破布球,侍从经过时,他们贴到墙边,球滚进路中央,没有人去捡。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有事发生,却没人愿意承认自己知道。
勒梅特尔走过旧市场广场时,脚步慢了一点。
侍从也慢了一点,但没有催他。
广场被临时的木栏围出了一小片区域。焦黑的痕迹还在。木桩被截断,只剩贴近地面的一段黑根。周围撒过沙土,仍旧压不住火刑留下的气味。那气味已经淡了,却没有消失,混在马粪、湿草和清晨的冷空气里,带着一种甜腻的、令人喉咙发紧的残留。
三天前,这里挤满了人。
士兵、教士、市民、乞丐、小贩、从窗口探出头的女人、抱着孩子的男人。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沉默,有人只是为了看一场结束而来。火升起来时,声音变得很杂。他记得她在火里喊过耶稣。他也记得自己低着头,没有看太久。
罪责发生在这里。
即使现在的传闻指向河边,梦也不会把他带到河边。梦比行政记录诚实。它知道他的手该放在哪里。
修士?
侍从轻声提醒。
勒梅特尔收回目光。
走吧。
布弗勒伊城堡的侧厅没有正式会议的样子。
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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