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的脚落在里世界的土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踩空,是累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金羽弓早就收起来了,变成一枚金色的发卡,别在她耳边,此刻正微微发烫,像一颗刚跑完马拉松的心脏在慢慢平复。
“小心。”钱彬伸手扶住她。他的声音也很哑,手上的力道倒是没减。九根白蜡木针收起来之后变成了九颗新的珠子,嵌在他手腕的紫檀手串里,和原来的九颗交替排列。珠子还在发光,一明一灭的,像在喘气。
李煜直接躺地上了。里世界的地面是软的——不是泥土那种软,是活的、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的那种软。他大字型摊开,火炎刀变成的南红玛瑙吊坠贴在他胸口,一明一灭,和他自己的心跳同步。“我……歇会儿……”他闭着眼睛说。
赵真真没管他。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天幕是均匀的灰白色,没有太阳,但光线充足,像阴天,又像清晨。远处能看到层叠的屋顶,白墙黛瓦,和她小时候去过的江南水乡有点像,但更大,更安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木香,混着一点泥土的腥气,不难闻,闻久了反而觉得安心。
他们站在一个广场上。不是蓝星那种水泥广场,是石板铺的,青灰色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广场上全是人——刚从蓝星撤进来的普通人,拖家带口的,拎着行李箱的,抱着猫的,背着老人的。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居然有信号),有人蹲在地上发呆。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人群里穿梭,发水、发面包、发毛毯。一个年轻的志愿者抱着整整一箱矿泉水,箱子快比她人还大了,但她走得很快,嘴里还在喊:“老人和孩子优先!孕妇优先!”
赵真真看着那个志愿者,忽然想笑。不是好笑,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蓝星的时候,陶翠萍也是这样的人。
陶老师。
赵真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五色石门,此刻已经安静下来了,太极图腾缓缓旋转,五色光芒一明一灭,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在打盹。门前面还排着长长的队伍,最后一批人正在往里走。她没有看到陶翠萍。也许已经进来了,也许还在后面。
“赵真真!钱彬!李煜!”
赵芹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赵真真转头,看到她妈正从广场另一头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环保袋——芹菜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土豆的泥从袋子底部渗出来。她跑得很急,鞋带都松了一只,但速度一点没减。
李元瑾跟在她后面,工具箱在背上哐当哐当响。他跑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
赵芹跑到赵真真面前,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赵真真的肋骨都在疼。赵芹的眼泪掉在她头发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吓死我了……”
赵真真没说话。她把脸埋在赵芹的肩膀里,闻到芹菜的味道、土豆的味道、还有她妈身上永远带着的洗衣粉的味道。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热了。
李元瑾站在旁边,没说话。他伸手拍了拍李煜的肩膀——李煜还躺在地上,被他拍得“嘶”了一声。然后他又拍了拍钱彬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哭。
“回来了就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赵芹松开赵真真,又去抱钱彬,又去抱李煜——李煜从地上被拽起来的时候还在喊“妈我骨头断了”,但被赵芹抱住了就没声了。
一家五口站在里世界的广场上,站在人群里,站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面。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一个老太太抱着猫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猫“喵”了一声,橘色的,尾巴卷着。
赵真真低头看那只猫。猫也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瞳孔,圆圆的,亮亮的。
“你也来了?”她小声说。
猫“喵”了一声,被老太太抱走了。
“走,”赵芹松开李煜,擦了擦眼睛,“先去安置办报到。工作人员说了,庚寅区十七巷,分了个院子给我们。”
“院子?”李煜的眼睛亮了,“多大?”
“四间房,有个小天井。”李元瑾把工具箱往肩上提了提,“够你们折腾的。”
赵真真跟着父母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下五色石门——最后一批人正在往里走,队伍越来越短。她还是没看到陶翠萍。但她看到了金翎。
她姨妈站在石门旁边,和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说什么。她的右肩还缠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她站得还是很直。她的身边站着青鸩和烬枭——青鸩在喝水,烬枭靠着石墙,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金翎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人群,她看到了赵真真。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真真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父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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