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深秋,我读高二,奶奶因为急性心梗住进了市中心医院的十二楼心内科。病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医院的后花园,枯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像群找不到家的魂儿。那阵子我每天放学就往医院跑,铺盖卷直接搁在病房外的折叠床上,夜里能清楚听见隔壁监护室的仪器“滴滴”声,还有护士查房时软底鞋擦过地板的轻响。
奶奶住院的第三天,精神好了些,总念叨着老家的麻叶面条。那是她年轻时最爱的吃食,碱水和面,擀得薄如纸,炸过的麻叶撒在上面,香得能勾人魂。“前儿个临床的老张说,凌晨五点楼下门诊楼门口有个老太太卖,跟咱老家的一个味儿。”奶奶攥着我的手,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你明儿早起帮我买一碗呗?放多点辣椒。”
我正啃着面包赶作业,头也没抬就拒绝:“奶,五点天还没亮呢,医院楼道黑黢黢的,我起不来也不敢去。”奶奶的手垂了下去,嘴角也耷拉着,没再说话。我瞥见她枕头底下藏着的降压药,心里一软——她这趟心梗来得凶险,抢救时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现在好不容易有想吃的东西,我实在没法硬心肠。“行吧,我定闹钟。”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但要是没卖的,你可别失望。”奶奶立马笑了,拍着我的手背说:“肯定有,老张亲眼看见的。”
那晚我把手机闹钟设成了四点五十,放在枕头底下,生怕睡过头。可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混着奶奶身上的药味,总让我想起殡仪馆的冷香。后半夜迷迷糊糊刚睡着,就被奶奶推醒了:“丫头,快起,别耽误了买面条。”我摸过手机一看,才四点四十五,窗外黑得像泼了墨。“奶,还没到点呢。”我嘟囔着坐起来,套上厚重的校服外套,冷得打了个哆嗦。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一路走过去,亮一盏灭一盏,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大多数病房都关着门,只有尽头的监护室还亮着灯,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我攥着口袋里的十块钱,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吵醒病人,可鞋底擦过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身后跟着我。
电梯间在走廊中间,两扇电梯门紧闭着,左边那部的显示屏暗着,右边那部亮着“12”。我走到右边电梯前,按了下行键,按键灯“叮”地一声亮起,透着股诡异的绿光。等了大概十几秒,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顶灯的光忽明忽暗,墙壁上贴着的“小心地滑”标识卷了边,露出下面泛黄的墙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按下“1”楼,然后飞快地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缝隙越来越小,外面走廊的灯光也一点点消失。就在两扇门快要完全合上,只剩一道窄缝时,突然“咔嗒”一声,门又猛地往两边打开了,外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我皱了皱眉,以为是有人按了呼梯键,探头往走廊看了看,左右都没人。我重新按了关门键,门又开始合拢,这次我盯着门缝,心里有点发毛。果然,快合上时,门又“咔嗒”一声打开了,还是空无一人。
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后背的校服都湿了。我想起住院第一天,同病房的阿姨说医院的老电梯总出怪事,有次载着病人上到16楼,门开了没人,关上门又自己开,后来检查说是什么传感器坏了。我咽了口唾沫,第三次按下关门键,眼睛死死地盯着门,手指攥得发白。门慢慢合拢,一寸,两寸……就在即将完全关上的瞬间,门再次“咔嗒”一声弹开,这次我清楚地听见电梯顶部传来轻微的“滋滋”声,像电线短路的声音。
我再也待不住了,尖叫着冲出电梯,心脏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左边那部暗着的电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显示屏上跳动着“12”。我没敢多想,冲过去按了下行键,门很快就开了,里面的灯光很亮,也很稳定。我赶紧钻进去,按下“1”楼和关门键,眼睛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跳,12、11、10……每跳一下,我都要回头看一眼门,生怕它突然打开。
电梯平稳地降到1楼,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我快步走出电梯,穿过门诊楼大厅,门口空荡荡的,别说卖面条的老太太,连个扫地的清洁工都没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映着落叶的影子,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我往周围走了一圈,连个早点摊的影子都没见着,心里又气又怕——老张肯定是骗奶奶的,要么就是她老糊涂记错了。
我没敢再坐那部反复开门的电梯,绕到楼梯口,想爬楼梯上去。可刚走到楼梯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很沉,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往上走。我吓得缩在墙角,不敢进去,等了几分钟,脚步声没了,我才壮着胆子往楼梯间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回到电梯间,左边那部电梯正好下来了,我赶紧钻进去,按下12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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