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家的麻将声撞在糊着春联的木门上,又弹回来裹着鞭炮的余响,在腊月三十的夜里炸得人耳朵发沉。我攥着手里的七筒,盯着桌面“杠后摸宝”的牌型,火气直往脑门上冲:“表哥你耍赖!刚才明明摸错牌了,这把不算!”表哥叼着烟,吐着烟圈往椅背上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杠完摸哪张算哪张,愿赌服输。”
满屋子的人都笑着打圆场,舅妈端来一盘糖瓜:“小远别气,明天给你包压岁钱红包。”可我偏要较真,把麻将牌一推:“不玩了!我去外婆家睡!”爸妈在外地打工,本是让我在舅舅家过年,可我早跟外婆约好三十夜里守岁。舅舅皱着眉看墙上的挂钟:“都十一点多了,山路黑,明天再去吧。”“怕什么?两公里路我走了不下二十回!”我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表哥在后面喊:“有本事别迷路!”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吹得我一缩脖子,却也把满肚子火气吹散了些。腊月的月光亮得邪门,像撒了满地碎银,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连路边茅草丛里的石子都能看见。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从舅舅家后门出来,过三道田埂,绕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再爬一段缓坡,就能看见外婆家的红灯笼。
一开始我走得飞快,鞋底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咯吱”的脆响。田埂边的稻草垛堆得像小山,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黑影,风一吹就晃,像蹲在路边的人。我想起表哥说的“别迷路”,心里哼了一声,加快脚步往歪脖子槐树的方向走。可走了快二十分钟,那棵树却迟迟没出现,眼前的田埂倒是越来越多,纵横交错的,像张铺在地上的网。
“不对啊。”我停下脚步,掏出兜里的打火机——不是为了照明,是怕万一遇到野狗。月光还是那么亮,可周围的景色却陌生起来,田埂边的稻草垛变成了矮矮的土堆,上面长着半枯的杂草,风一吹,草叶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像有人在嚼东西。我心里有点发毛,明明应该是往缓坡走,怎么走到了一片平坦的空地?
我掏出舅舅给的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就灭了——山里没信号。没办法,我只能凭着感觉往有灯光的方向走,可走了半天,别说外婆家的红灯笼,连一户人家的影子都没见着。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有个人跟着我。我越走越慌,脚下的路也变得松软起来,不像之前的硬泥地,踩下去能陷进半指深。
又走了十几分钟,我实在累得不行,看见路边有棵碗口粗的松树,树影浓密,就靠过去坐下。松树的树皮很粗糙,硌得后背发疼,可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刚才的火气和恐慌都被疲惫压了下去。我把外套裹紧,把头靠在树干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着前,我好像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细细碎碎的,像过年时长辈们凑在一起聊天的声音。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冰凉的触感弄醒了。不是露水,是种带着土腥味的冷意,顺着后背往脖子里钻。我打了个寒颤,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山尖上,只是没那么亮了。我揉了揉眼睛,想站起来继续往外婆家走,可刚一抬头,就吓得差点叫出声——我靠的不是松树,是一棵长在坟头的野松!
我身下坐的是坟前的供台,石头砌的,上面还留着半燃的香头和几张碎纸钱。坟头很高,堆着新翻的泥土,上面压着几块红砖,坟前立着块模糊的木碑,字迹被雨水泡得看不清,只隐约能看见“之墓”两个字。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我身边还放着一个掉了底的灯笼,红色的灯纸破了几个洞,里面的蜡烛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灯芯。
“啊!”我尖叫着跳起来,鞋上沾了不少纸钱灰。我这才发现,我周围全是坟茔,大大小小的坟头错落着,每个坟前都有类似的供台和灯笼,有的还插着褪色的幡旗,在晨风中飘着。这是村里的老坟山!我怎么会走到这里来?舅舅家到外婆家的路明明绕着坟山走,根本不会经过这里!
我连滚带爬地跑出坟山,辨清方向往外婆家跑。外婆看见我浑身是泥、脸色惨白的样子,吓得赶紧给我倒热水:“你咋才来?我们半夜就等你,去舅舅家问,说你十一点多就走了!”我抱着外婆的胳膊哭,把迷路睡在坟边的事说了一遍。外婆听完脸色大变,赶紧去灶房烧了碗姜汤,又用艾草给我擦了擦手心脚心:“这是撞着‘不干净’的东西了,赶紧驱驱邪。”
当天下午,我就发起了高烧,体温直逼40度,浑身滚烫,说胡话,嘴里反复喊着“坟头”“灯笼”。外婆请了村里的王婆来,王婆拿着桃木剑在我床边舞了半天,又烧了黄纸灰兑水让我喝,可我喝下去就吐,烧也没退。舅舅和表哥赶过来,把我背去镇上的医院,打了退烧针,可体温还是时高时低,折腾了半个月,才慢慢降下来。
病好后,我再也不敢夜里走那条山路了。直到上了大学,一次暑假回家,爷爷跟我聊起这事,才说出了真相。爷爷是村里的老会计,对村里的地形了如指掌:“那不是你迷路,是‘月光迷向’。那天是腊月三十,月亮在正南方向,你走的时候背对着月亮,影子在前,走到田埂时,月光把田埂的影子照得和路一样,你就顺着田埂走到坟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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