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裹着灶房的柴火味漫到二楼时,爸正把凉席往地上铺,竹篾子碰撞着发出“哗啦”的脆响,惊飞了窗台上趴着的知了。“就睡这间,”他用毛巾擦着汗,指了指中间那间房,“挑高最高,穿堂风过着凉快。”我蹲在旁边递枕头,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这房间的衣柜是爷爷传下来的老物件,据说能防蛀,只是柜角总沾着点洗不净的暗红,妈说那是以前装粮食时染的霉迹。
我后来才知道,这间房是奶奶咽气后停灵的地方。那年我才五岁,只记得当时屋里摆满了白花,大人们都穿着白褂子哭,我被妈抱在怀里,盯着躺在木板上的奶奶,觉得她只是睡得太沉。长大后妈提过这事,我只“哦”了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农村的老房子,谁还没个停灵的过往,况且这房间夏天是真凉快,比另外两间闷得像蒸笼的屋子舒服百倍。
三张凉席在地上铺成一排,爸睡最里面靠衣柜,妈睡中间,我睡最外面挨门的位置。门和窗户都大敞着,对着贯通三间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道木栏杆,能看见院坝里的老槐树和远处的山影。天擦黑时,妈在窗台上摆了碗井水,说能镇暑气,又给我扇了把蒲扇:“夜里别乱翻身,滚到走廊摔下去就糟了。”我点头时,目光扫过走廊墙根,那里挂着件深色的旧衣服,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像个人影。
夜里的暑气渐渐退了,我被一阵蝉鸣惊醒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十二下。不是被吵得醒,是被亮醒的——那年的月亮格外圆,银辉像泼了桶水银似的,从窗户和门里涌进来,把凉席照得纤毫毕现,连爸打呼时嘴角挂的口水都泛着光。我翻了个身,正好对着窗户,月亮悬在山尖上,把走廊的影子拉得老长,墙根的旧衣服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盯着月亮看了会儿,忽然觉得走廊里有动静。不是风吹衣服的“沙沙”声,是一种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路。我心里咯噔一下,揉了揉眼睛往走廊望——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影子从窗户外面飘了过去。
那不是村里女人穿的红布衫,是件绣着花的红嫁衣,领口和袖口滚着金线,盘扣是亮晶晶的黄铜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看得清清楚楚,那衣服的样式和我在黑白电影里见过的新娘装一模一样,连衣襟上绣的鸳鸯都能隐约看见。穿衣服的是个女人,身形很瘦,背对着我,乌黑的头发挽成个发髻,插着根银簪。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一点声音,从窗户这边飘向走廊尽头的栏杆,裙角在风里扫过地面,却没掀起一点灰尘。
我僵在凉席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呼吸像被什么堵住了,连气都不敢喘。窗户离门只有半米远,刚才那女人走过时,离我的头最多也就一米的距离,我甚至能看见她发髻上垂下来的红丝绦,在月光下飘成一道红线。她走过去后,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墙根的旧衣服还在晃着。我猛地反应过来,用被子死死捂住头,连鼻子都埋进被角,被子上的汗味和樟木味混在一起,却一点都不觉得闷,只觉得安全。
我在被子里缩了不知道多久,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像要撞破胸膛。突然想起妈就在旁边,我颤抖着伸出手,推了推妈的胳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妈……妈……”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咋了?”“我……我要睡中间,”我带着哭腔,“我不想睡边上了。”妈没多问,只往爸那边挪了挪,含糊地说:“过来吧。”
我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妈和爸中间,紧紧抱着妈的胳膊,身体还在发抖。妈被我抱得醒了些,摸了摸我的额头:“怎么一身汗?做噩梦了?”我不敢说看到了红衣服女人,只摇头:“我怕……怕掉下去。”爸被我们吵醒,嘟囔了句“小孩子家家的胆子真小”,翻个身又睡了。我躺在爸妈中间,闻着他们身上的烟火味,才稍微安心了些,但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不敢去走廊,连窗户都不敢靠近。妈看我脸色发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犹豫了半天,才把昨晚看到红嫁衣女人的事说了出来。妈听完后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去了奶奶的房间。奶奶那时候还在世,住在隔壁的老房子里,听妈说,奶奶年轻时是村里的“接生婆”,也懂些“规矩”。
中午奶奶过来了,手里拿着炷香,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去走廊烧了点黄纸,嘴里念念有词。我躲在妈身后,看着奶奶的动作,心里更怕了。“这房间以前停过你婆婆的尸,”奶奶烧完纸,坐在凉席上对我说,“怕是你婆婆想穿件新衣服了,我给她烧点纸,让她别来吓孩子。”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房间真的放过死人,难怪会有红衣服女人出现。
这事之后,我再也不敢睡那间房了,就算再热,也挤在爸妈的房间睡床。直到我上了高中,一次暑假回家,和爸一起收拾二楼的走廊,才发现墙根挂着件暗红色的寿衣——那是奶奶提前做好的,领口和袖口缝着金线,盘扣是黄铜的,和我当年看到的红嫁衣样式很像。“这衣服挂这儿多少年了?”我指着寿衣,声音有些发颤。爸擦着栏杆:“你奶奶五十岁那年就做好了,挂在这儿通风,说寿衣越晾越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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