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那年的暑假,我跟着爸妈回了湖北通山的老家。村子嵌在山坳里,一条浑浊的小河绕着村脚弯成池塘,池塘边垒着半人高的土堤坝,坝上爬满蓑草,是村里人洗衣裳、放鸭子的地方。那晚刚过八点,天就黑得扎实,山村没装路灯,只有各家堂屋的煤油灯从门缝里漏出点昏黄,衬得屋外的蛙鸣格外响亮。
爸妈和爷爷奶奶在堂屋吃饭,八仙桌上摆着腊肉炒笋、腌菜扣肉,蒸汽裹着香味飘到门口。我揣着半盒擦炮蹲在门槛上,刚点燃一根扔出去,“啪”的脆响惊得院角的鸡扑棱着翅膀乱飞。就在这时,一道绿影“呼”地从脚边蹦过——是只蚂蚱,比我拇指还粗,后腿上的红纹在微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好大的蚂蚱!”我忘了放鞭炮,起身就追。那蚂蚱蹦得极快,专往暗处钻,从院子门槛蹦到晒谷场,又往池塘方向跳。“别走远!就在院子里玩!”爸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嚼饭的含糊。我应了声“知道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蚂蚱,它蹦上堤坝时,我脚下一滑,摔在坝边的草堆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得我一哆嗦。
堤坝上的蓑草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混着池塘的腥气扑面而来。我爬起来时,正好看见堤坝中间蹲着个黑影。那黑影裹着件黑衣服,蹲得很低,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捡什么东西。我想起四舅爷就住在池塘对岸的山脚下,平时总穿件黑粗布褂子,便扬声喊:“四舅爷?是你吗?”
黑影没动,也没应声。坝上的风突然大了,蓑草晃得更厉害,遮住了堂屋漏来的微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四舅爷,你在捡田螺吗?”我又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这时我才发现,那黑衣服不是普通的粗布,像是吸尽了周围所有的光,连月光(如果有的话)都照不上去,边缘模糊得像蒙了层雾。
蚂蚱停在黑影旁边的草叶上,触须一动一动的。我想绕过去抓它,刚抬起脚,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露水的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突然泡进了冰水里。手心瞬间冒出冷汗,攥得指甲都嵌进肉里。我张了张嘴想再喊四舅爷,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呜”声。
“你……你是谁?”我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黑影还是没回头,可我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不是眼睛看,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寒意的注视,像池塘里的水,慢慢漫过我的脚脖子、膝盖,直到胸口。我不敢再往前走,也忘了抓蚂蚱,转身就往家里跑。
跑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黑影站起来了。他比我爸还高,站在堤坝中间,黑衣服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破旗。我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朝哪个方向站,只觉得那团黑影像个洞,要把我吸进去。“啊!”我尖叫着加快速度,脚下的石头硌得脚生疼,摔了两跤才冲进院子。
堂屋的门开着,爸妈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我扑进妈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手指着池塘的方向:“有……有人!堤坝上有个人!”爸皱着眉拿了手电筒,带着我哥往堤坝跑,妈抱着我坐在门槛上,摸我的额头:“怎么这么烫?”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只觉得肚子疼得像有把刀在搅。
爸和哥回来时,手里拿着我追的那只大蚂蚱,说堤坝上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蓑草和几个田螺壳。“你是不是看花眼了?”爸摸我的额头,脸色一变,“这么烫!快送医院!”哥赶紧去发动拖拉机,我趴在妈怀里,感觉肚子越来越疼,后来发现裤子湿了,妈一看,是血——我尿血了。
镇医院离村里有二十多里地,拖拉机颠簸着跑了一个多小时。医生量了体温,39.9度,做了检查说可能是急性肾炎,打了退烧针和消炎针,可我还是疼得直打滚,体温也没降下来。妈急得直哭,爸蹲在医院门口抽烟,突然想起什么,说:“要不……找老陈来看看?”
老陈是邻村的“能人”,据说能“驱邪”。爸连夜让哥骑摩托车去接他,老陈来的时候快凌晨三点了,穿着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香烛和黄纸。他让爸在医院门口烧了黄纸,又走进病房,对着我的肚子吹了三口气,嘴里念念有词。奇怪的是,吹完气后,我真的不疼了,眼皮越来越沉,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的烧退了,肚子也不疼了,尿血的症状也消失了。医生检查后说各项指标都正常,连他都觉得奇怪。老陈收了爸给的五十块钱,说:“那池塘不干净,以后别让孩子去那边玩。”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脑子里全是堤坝上那个黑衣人,还有老陈的话,心里怕得要命。
这事过去好几年,我上了高中,一次放假回家,和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起小时候的事,我才敢问起那个池塘。爷爷抽着旱烟,沉默了好久才说:“那池塘是民国时挖的,淹死过三个人,都是年轻人,最后一个是十年前,邻村的小伙子,摸鱼时脚滑掉下去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爷爷,那我那天看到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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