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百年大榕树还在,去年清明回去时,它的气根已经垂到了地面,盘成了圈椅模样。我摸着粗糙的树干,指腹蹭过深深的裂纹,突然想起1978年那个夏夜——没有电灯,火把的光在树干上晃出狰狞的影子,还有那抹飘在榕枝间的红,像一滴凝固的血,嵌在我童年的黑暗里。直到多年后兽医表哥点破真相,我才知道,当年让全村人魂飞魄散的“红裙鬼”,和李伯家五头死猪,原是一场愚昧和错觉织成的闹剧。
那年我六岁,村子没通电,夜晚全靠月光和松明火把照明。村东头的大榕树是全村的中心,树龄没人说得清,树干要五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围住,虬结的树根拱出地面,盘成一个个幽深的树洞,最宽敞的那个能藏三个小孩,是我们捉迷藏的绝佳据点。每天傍晚,太阳刚沉到山后,我就跟着狗剩、丫蛋几个伙伴往榕树跑,直到各家大人举着火把喊回家,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出事那天是七月半,老人们说“鬼门开”,不让小孩夜里出门。可我们偷摸着翻了墙,揣着半截蜡烛就往榕树跑。天全黑透了,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只有几颗星星漏在天上,微弱的光根本照不清路。狗剩掏出火柴点燃蜡烛,橘黄色的火苗在风里抖着,把榕树的气根照得像垂下来的白发,晃悠悠地扫过我们的头顶。
“我当鬼,数一百个数!”丫蛋捂住眼睛,背靠着树干数数。我和狗剩赶紧往树根的树洞里钻,树洞内壁黏糊糊的,沾着榕树的汁液,闻起来有股清苦的味道。我蹲在最里面,透过树根的缝隙往外看,蜡烛的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榕树的枝叶深处——丫蛋开始找我们了。
躲了约莫半个时辰,我腿都蹲麻了,丫蛋还没找到我们。狗剩捅了捅我,小声说:“出去看看,她肯定作弊了。”我们悄悄钻出树洞,刚直起腰,就听见丫蛋的尖叫:“啊!树上有人!”我和狗剩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榕树的枝叶太密了,像一把巨大的黑伞罩住天空,只有几缕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照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
那根横枝离地面足有十几米高,月光下,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站在上面。是件红裙子,颜色很深,在昏暗里像干涸的血渍,裙摆垂下来,随着风轻轻飘着。那个“人”背对着我们,头发很长,披在背后,看不清脸。她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树枝上,姿势很怪,脚尖踮着,像踩在刀尖上似的。
“是哪个婶子半夜上树?”狗剩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树枝上的红影没有回应,反而慢慢转了个身——我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白,像是脸,却没有眼睛鼻子的轮廓。突然,她动了,不是走,是飘,轻飘飘地从这根树枝往旁边另一根树枝移。那两根树枝间距足有十米,中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可她就那么“滑”了过去,落地时没有一点声响,红裙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团火。
我们三个吓得腿都软了,丫蛋的蜡烛掉在地上,火苗烧着了地上的落叶,“噼啪”一声响。我反应过来,拉起狗剩和丫蛋就往树根后躲,心脏“咚咚”地跳,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老人们说的“树鬼”突然钻进脑子里——村里老人说,大榕树成精了,会抓小孩当替身,穿红衣服的是树精变的女人,专等七月半出来勾魂。
“扔石头打它!”狗剩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朝着树枝上的红影砸过去。石子没砸中,落在树叶上,“哗啦”一声掉下来。红影像是被惊动了,又飘到了另一根树枝上,这次离我们更近了些,我看清她的裙子下摆有破洞,边缘毛茸茸的。丫蛋也跟着扔石子,嘴里喊着:“别抓我!我再也不爬树了!”
就在这时,榕树旁边的李伯家亮起了火把。李伯是村里的猎户,住得离榕树最近,他家养着五头肥猪,是准备年底卖钱给儿子娶媳妇的。李伯举着火把出来,看到我们三个蹲在树根后,又抬头看见了树枝上的红影,顿时大喝一声:“哪个野东西在上面装神弄鬼!”他转身回屋,很快扛着一把土枪出来,枪口对准了树枝上的红影。
“李伯,别打!是鬼!”我尖叫着喊。可李伯根本不听,他眯着眼睛瞄准,嘴里骂骂咧咧:“什么鬼,我看是偷猪的贼装的!”土枪的枪声震得耳朵疼,“砰”的一声,火光在夜里炸开。我们吓得捂住耳朵,再抬头时,树枝上的红影不见了,只有几片红叶从树上掉下来,飘落在地上。
“跑了!”李伯举着火把照了半天,没再看见红影,骂了句脏话,又指着我们:“大半夜不回家,不怕被狼叼走?赶紧回去!”我们哪敢多待,连滚带爬地往家跑,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榕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动,吓得我再也不敢回头。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总觉得窗外有红裙子飘过,一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就往娘怀里钻。娘摸了摸我的头,说我是吓着了,给我喝了碗符水——是用桃树叶煮的,老人们说能驱邪。可我还是一夜没睡,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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