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便利店老板蹲在门口系鞋带,佝偻的背影在路灯下缩成一团,我拎着酱油的手突然僵住——那轮廓像极了八岁那年村口的“它”,昏黄路灯勾勒的驼背、纹丝不动的姿态,连夜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的凉意,都和二十年前那个秋夜一模一样。此刻便利店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可我还是瞬间闻到了当年村口老槐树的涩味,还有那声被夜风裹着的、凄厉的叫喊。
2006年的秋天,我八岁,爸妈跟着村里的施工队去新疆修公路,把我丢给了爷爷。爷爷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脸膛被太阳晒成深褐色,手掌布满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我们住的老院在村西头,院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影在夜里能罩住半个院子。爷爷种着三亩玉米地,赶上年景好,要等到日头落尽才肯收工,可那天,天擦黑时就飘起了细雨,直到月亮爬上槐树梢,爷爷的身影还没出现在村口。
屋里的煤油灯芯跳着微弱的光,我扒着门框望了第五遍,村口的方向还是空荡荡的。灶台上温着的玉米粥已经凉透,爷爷早上出门时说“晚了就自己先吃”,可我攥着筷子,连一口都咽不下去。村里的路是土路,下雨后泥泞不堪,爷爷的腿有老寒腿,阴雨天疼得直咧嘴,我越想越怕,眼泪啪嗒掉在粗瓷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去找爷爷!”我猛地站起来,抓过门后的手电筒——那是爷爷赶集时买的二手货,开关不太灵,按三下才能亮一下,光线还昏昏沉沉的,照不远就散成一团光晕。我揣着爷爷给的五毛钱硬币(说是遇到危险就去村头王婶家打电话),披着爷爷的旧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口走。雨已经停了,可地上的泥坑积着水,倒映着零碎的月光,走一步就溅一裤脚泥。
村里的狗开始叫,一声接一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老人们常说,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夜里叫得凶,就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在游荡。我攥着手电筒的手心全是汗,按了三次才亮起光,光柱扫过路边的玉米地,叶子上的水珠反射着冷光,像无数双盯着我的眼睛。前几天在村口听王奶奶讲鬼故事,说咱们村以前有个驼背的老光棍,夜里去偷别人家的鸡,摔死在村口的沟里,之后每逢阴雨天,就有村民看见他的影子蹲在村口,背对着人,谁叫都不应。
越靠近村口,我的心越沉。村口有盏太阳能路灯,是村里在外打工的老板捐的,光线忽明忽暗,像快熄灭的蜡烛。就在路灯的光晕里,我看见了一个身影——大概一米高,佝偻着背,缩在路灯杆旁边,一动不动。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后背的弧度像座小山,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脖子上,完全看不清脸。
我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柱死死钉在他身上。风卷着槐树叶“沙沙”响,那身影还是没动,连肩膀都没晃一下。“爷爷?”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村口荡开,没得到任何回应。不是爷爷!爷爷比他高,而且爷爷的蓑衣是藏青色的,这个身影穿的衣服颜色更深,贴在身上,像被水浸透了似的。
王奶奶的话突然钻进脑子里:“那老光棍死的时候就驼着背,背对着人蹲在沟边,谁喊都不理,你要是绕到他前面,就能看见他的脸——根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我浑身一哆嗦,手电筒“啪”地灭了,四周瞬间陷入黑暗,只有路灯的微光勾勒着那个佝偻的轮廓。我想跑,可脚像被钉在泥里,眼睛盯着那个身影,越看越觉得他就是王奶奶说的“老光棍鬼”。
他为什么蹲在村口?是在等我吗?我想起爷爷说过,遇到“东西”不能跑,一跑就会被盯上。我摸了摸口袋,没有护身符,只有那五毛钱硬币。旁边的泥地里有块拳头大的石头,棱角锋利,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了些。“你是谁?”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我爷爷是村西头的老陈,他马上就回来了!”
那身影还是没动,像尊石像蹲在路灯下。我盯着他的后背,越看越觉得他要转过身来,露出没有眼睛的脸。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咬着牙,把石头举过头顶,朝着他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砰!”石头砸在他旁边的路灯杆上,弹了一下,掉在泥地里,溅起一团泥水。
就在这时,那身影突然动了!他猛地直了直腰,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哎哟!哪个小兔崽子砸我!”声音又尖又哑,带着疼意和怒气。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村里跑,刚跑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站住!是我!你二伯!”
二伯?我停下脚步,犹豫着转过身,手电筒按了三次才亮起光,光柱扫过去——那个佝偻的身影已经站起来了,正捂着腰龇牙咧嘴,不是二伯是谁?二伯穿着他那件藏青色的旧褂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刚才蹲在地上,背弓着,加上路灯昏暗,我根本没认出来。“二伯?你咋在这儿?”我跑过去,看见二伯的裤脚还沾着泥,地上有一滩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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