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黑猫正弓着背啃猫粮,晨光斜斜切过它的脊背,在地板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我端着水杯的手突然顿住——那影子的轮廓在瓷砖上微微扭曲,竟和十二岁那年清晨,从板壁缝隙里看到的“骷髅”影子,重合得严丝合缝。风从纱窗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仿佛又听见了那阵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从记忆深处的老宅客厅,一路飘到耳边。
2012年,我十岁,爸妈去南方打工的第三个年头,我跟着奶奶住在村东头的老宅子。老宅是爷爷辈传下来的青砖房,客厅和卧室只隔了块薄薄的杉木板壁,板壁上裂着几道细缝,夜里能清晰听见客厅的动静——奶奶起夜的脚步声、挂钟的滴答声,还有老鼠啃木箱的“咯吱”声。奶奶耳背,睡得沉,可我总爱失眠,那些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成了我童年最清晰的背景音。
第一次听见异响是那年冬天。奶奶在客厅的八仙桌上晒了腊肠,是爸妈寄回来的五花肉做的,奶奶舍不得吃,挂在房梁上熏了半个月,切成段装在粗布口袋里,再塞进一个大号塑料袋,藏在八仙桌的抽屉里。那天半夜,我被尿憋醒,刚坐起来,就听见板壁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手指抠塑料袋,节奏忽快忽慢,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轻缓。
我屏住呼吸,贴在板壁上听。老宅子的地板是土夯的,坑坑洼洼,八仙桌的四条腿垫着碎瓦片,平时没人碰就安稳,一有人坐下再站起来,就会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此刻,那“窸窣”声刚停,就传来“吱呀——”的椅子声,紧接着是塑料袋被掀开的“哗啦”声。我吓得赶紧缩回被窝,蒙住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村里的老人说,老宅子住久了会有“东西”,专偷小孩子喜欢的吃食,尤其是腊肉腊肠这类香的。我攥着奶奶给的护身符,在被子里抖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拉着奶奶去看抽屉,塑料袋好好的,腊肠一根没少。“肯定是老鼠。”奶奶揉着我的头,用抹布擦着八仙桌,“这老房子老鼠多,夜里偷东西吃呢。”可我不信——老鼠哪能弄出椅子的“吱呀”声?哪能把塑料袋掀得“哗啦”响?我偷偷在抽屉边撒了点石灰,要是老鼠路过,肯定会留下脚印,可接连几天,石灰上干干净净,夜里的异响却从没断过。
声响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后半夜,有时候是凌晨三四点。我开始不敢一个人睡,总往奶奶床上凑,奶奶嫌我挤,笑着说:“多大的孩子了,还怕老鼠?”可她不知道,我怕的不是老鼠,是板壁后那个看不见的“人”——它会搬椅子,会翻塑料袋,却从来不出声,像个沉默的幽灵,在黑暗里盯着我和奶奶的卧室。我甚至开始留意村里的鬼故事,王奶奶说过,她年轻时候见过“骨精”,没有肉,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专偷人间的吃食补阳气,夜里走路没声音,只有碰着家具才会发出响动。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我开始食欲不振,上课走神,夜里只要听见一点动静就睁眼到天亮。奶奶看出我不对劲,去村头的庙里求了张符,贴在板壁上,红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据说能驱邪。可符贴上的当晚,异响反而更清楚了——像是“它”故意在符纸对面翻塑料袋,窸窣声、椅子声、甚至还有类似骨头碰撞的“咔哒”声,听得我头皮发麻。
转折发生在一个初春的凌晨。那天是惊蛰,夜里下过小雨,天刚蒙蒙亮时,窗外飘着一层薄雾,屋里还没亮透,只有板壁缝隙透进一丝灰蒙的光。我照例被窸窣声吵醒,这次的声音格外近,像是就在板壁根下。我攥着拳头,心脏“咚咚”跳——天快亮了,“东西”应该不敢作祟了吧?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来,我悄悄撑起身子,眼睛凑到板壁最宽的一道裂缝上。
裂缝刚好对着八仙桌,灰蒙的光线刚好照亮桌面。我眯着眼睛,看清了——八仙桌旁蹲着个“人”,准确说,是一副人形的骨头架子!惨白的骨骼在微光里泛着冷光,脑袋是圆圆的颅骨,眼窝是空的黑洞,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细瘦的骨手正抓着奶奶装腊肠的塑料袋,袋口被扯开,两根油亮的腊肠掉在桌面上。它的动作很慢,骨手碰着塑料袋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正是我之前听见的骨头碰撞声!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副骨架子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顿住动作,颅骨微微转向板壁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我却清晰感觉到它“看”向了我。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起脚,狠狠往床板上砸去——“咚!”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老宅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一声响后,板壁外传来“喵——”的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椅子被撞得“哐当”响,还有爪子抓挠窗户的“刺啦”声。我顾不上害怕,爬起来冲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晨光里,一只黑灰色的野猫正顺着窗台往外跳,它的嘴里叼着一根腊肠,尾巴上沾着一缕白色的细线,正是奶奶塑料袋上的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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