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的秋天总带着股洗不净的潮味,我们搬进这个老小区快两年了,墙皮像受潮的饼干,一抠就掉渣。爸妈离婚那年我才三岁,记忆里只有妈妈红着眼眶打包行李的样子,还有姐姐攥着我手腕时掌心的汗。三居室的房子是妈妈咬着牙租的,客厅的吊灯接触不良,总在傍晚闪得人眼晕,姐姐说那是“鬼眨眼”,每次都吓得我往妈妈怀里钻。
我怕黑,更怕衣柜里藏着的“东西”,所以一直跟妈妈、姐姐挤一张大床。妈妈睡左,我夹中间,姐姐占右边。可我有个改不了的毛病——踢被子,寒冬腊月也能把自己冻得蜷缩成虾米。妈妈为此没少半夜起来给我盖被,直到那年中秋,她从旧货市场拖回一张刷着白漆的小床,放在大床侧面,床头对着客厅的方向。“再踢被子就自己冻着。”妈妈揉着我的头发说,语气里藏着无奈,我却瞥见她袖口磨破的毛边,乖乖爬进了小床。
事发那天是周六,白天跟姐姐在楼下玩捉迷藏,躲进地下室时沾了一身霉味,被妈妈骂了一顿。晚上睡得格外沉,直到后颈贴到冰凉的空气才猛然惊醒。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月光被老树枝剪得七零八落,屋里黑得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身上的薄被滑到了脚边,寒意顺着领口往骨子里钻,我正要张嘴喊妈妈,忽然有个影子覆了过来。
那是个很高的男人,轮廓在昏暗中是纯黑的,像浸透了墨汁的纸。他手里攥着我的被子,动作很慢地往我身上盖,指尖擦过我手背时,带着种奇怪的凉意,不是冬天的冰,是像泡在井水里的冷。我吓得浑身僵住,舌头像粘在了上颚,连呼吸都忘了。他却没伤害我,只是把被子掖到我下巴底下,粗糙的掌心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睡,别踢被子了。”男人的声音很低,像含着块棉花,含糊不清的,却奇异地让我放松下来。
我当时脑子昏沉得像灌了铅,只觉得这声音有点像爸爸——虽然我早忘了爸爸的声音,但每次看相册里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总觉得就该是这个调调。“爸?”我含混地问了一句,男人没回答,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被子,转身往客厅走去。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很轻,像老鼠在爬,我翻了个身,盯着他的背影融进黑暗里,很快就被睡意拖回了梦乡。
再次醒来是因为尿急,膀胱胀得发疼。我摸索着爬下床,没敢开灯,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客厅的方向隐约有光,不是吊灯的暖黄,是种发蓝的冷光,忽明忽暗的。我扶着墙挪到卧室门口,猛地僵在原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个人,正是刚才给我盖被子的男人。
他背对着我,坐姿很直,面前的老式彩电亮着,屏幕是一片刺目的蓝,没有任何节目,只有细微的“滋滋”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蓝光映在他脸上,我终于看清了些细节:他的头发很长,遮到了眉毛,脸颊凹陷,下巴上有片深色的胡茬。他就那样盯着蓝屏,一动不动,像尊被冻住的雕塑。我吓得腿肚子发软,尿意都忘了,只想往卧室里躲,可拖鞋底蹭到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男人猛地回头。蓝光把他的眼睛照成了两个黑洞,没有一丝神采。我“哇”地一声要哭,他却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声音还是那样含糊:“出来干嘛?”我哽咽着指了指卫生间,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他沉默了几秒,朝卫生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上完赶紧回去睡。”我连滚带爬地冲进卫生间,锁上门后才敢大口喘气,卫生间的镜子里,我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惊恐。
等我哆哆嗦嗦地跑回卧室,客厅的蓝光还亮着,男人却重新坐回了沙发,背影依旧僵直。我钻进被子,用被子蒙住头,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客厅传来妈妈扫地的声音。我一骨碌爬起来,冲到客厅,沙发上空空如也,老式彩电关着,连插头都拔得好好的。
“妈!我爸昨晚来了!”我拽着妈妈的围裙喊,姐姐也从房间探出头来。妈妈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你说什么?你爸怎么会来?”“他给我盖被子,还在客厅看蓝屏电视!”我比划着,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妈妈的手开始发抖,她快步走到门口,蹲下身检查门锁——那是把老式的挂锁,锁鼻上还挂着昨晚她亲手锁上的铜锁,钥匙就放在玄关的抽屉里。
“锁没开,他怎么进来的?”妈妈的声音带着颤音,姐姐也变了脸色,抓着我的胳膊问:“你看清楚了?是不是做梦?”我急得跳脚:“不是梦!他还跟我说话了!”妈妈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厨房,我看见她偷偷抹了把眼泪。那天上午,她没去上班,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衣柜、床底、阳台的储物柜都查了,连地下室的门都锁了三道。可什么都没找到,只有客厅沙发上,留着一小撮黑色的短毛,像男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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