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生日那天,我从物流园提了辆新的冷藏挂车,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指腹触到熟悉的金属纹路,突然想起二十岁那年江苏农村的深夜——那晚的露水比冰还凉,挂车后拖的“小轿车”轻得像团棉花,还有那座新坟前,没烧透的纸扎车轮在风里转得“哗啦”响。十年了,我再没在深夜帮人拖过车,也永远记得二舅家哥哥蹲在新坟前,把纸钱点燃时说的话:“不是鬼吓人,是咱不懂的事太多,自己吓自己。”
2014年的夏天,我刚辍学,揣着身份证跟二舅家的哥哥陈强跑挂车。哥哥比我大十三岁,开了十年挂车,方向盘握得比自己的手还熟。那次的活是从山东拉建材到江苏,再从江苏农村的一个木材厂装松木回山东。出发前二舅反复叮嘱:“江苏农村的路邪乎,夜里别乱停车,别乱帮人。”我当时只当是老人的迷信,揣着包辣条就上了路,满脑子都是第一次出远门的新鲜劲。
我们开的是辆红色解放挂车,车厢上印着“鲁Q”的牌照,车斗里还堆着哥哥的铺盖卷和我的游戏机。出发第三天的晚上八点,我们跟着本地一个姓王的司机往木材厂赶。那时候导航还不像现在这么精准,全靠司机报路牌。走了没半小时,暴雨突然砸下来,雨刷器调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等雨小下来时,后视镜里早没了王师傅的车影——我们跟丢了。
夜色像墨汁一样浓,车灯照出去,只能映出路边歪歪扭扭的白杨树,树叶上的雨水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水洼。哥哥把车速降到二十码,盯着路牌骂了句:“这破路,连个路灯都没有。”又开了十几分钟,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丁字路口,路口的土埂上停着一辆小轿车,车灯没开,像头伏在黑暗里的野兽。车旁边站着三个人,一男一女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在惨白的车灯下,脸白得像纸。
“应该是车坏了,等救援呢。”哥哥踩了刹车,我探着脑袋往外看。那男人站在最前面,背着手,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趴在妈妈肩膀上,一动不动。奇怪的是,这么晚了,他们既没打手电,也没招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是贴在黑暗里的剪影。“我下去看看。”哥哥拉上手刹,抓起副驾上的手套,我也跟着想下车,他回头瞪了我一眼:“坐着别动,锁好车门。”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哥哥走过去。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那男人指了指小轿车的后轮,哥哥弯腰看了看,然后从挂车工具箱里翻出拖车用的绷带。接下来的场景让我有点佩服:哥哥把绷带的一端拴在挂车后钩上,另一端递给那男人,男人接过就往小轿车的前保险杠上绑,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旁边,既没帮忙也没说话。整个过程安安静静,连绷带摩擦金属的“滋滋”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没有一句交流,却默契得像合作过几十次。
“真厉害,话都不用讲就知道咋弄。”我嘀咕着,看着哥哥回到驾驶室。他发动车子,挂挡时皱了皱眉:“不对劲啊,这小轿车就算空车也得一吨多,咋感觉跟没挂东西似的?”我探头看了看后视镜,绷带绷得笔直,小轿车跟在后面,车轮压过路面的水洼,却没溅起一点水花。“可能是路平吧。”我随口说道,没太在意。
哥哥没说话,踩着油门慢慢往前走。夜更静了,除了挂车的引擎声,连虫鸣都没有。我盯着后视镜里的小轿车,越看越觉得奇怪:那车的尾灯没亮,就算坏了,也该开双闪吧?还有那个孩子,从始至终都趴在妈妈怀里,脑袋都没动一下,难道是睡着了?我捅了捅哥哥:“哥,他们没说要拖到哪儿啊?”
哥哥的脸沉了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问了,那男的就指了指前面,没说话。”他踩了点刹车,挂车慢了下来,后视镜里的小轿车也跟着慢,距离始终保持在五米左右,不远不近。更诡异的是,这么久了,我没听到小轿车的引擎声,甚至没听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就像那辆车是飘在后面的。“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哥哥的声音发颤,“你看后视镜,那车的影子是不是有点歪?”
我赶紧凑过去看,车灯照在小轿车上,影子投在路边的泥地里,确实有点扭曲,像是纸糊的一样。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想起二舅说的“路邪乎”,心脏“咚咚”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就在这时,哥哥的手机响了,是木材厂的老板李叔,声音里带着急:“小陈啊,你们到哪儿了?王师傅早就到了,说跟你们走散了!”
哥哥赶紧说:“李叔,我们在一个丁字路口帮人拖了辆车,现在正往前走呢,不知道具体在哪儿。”李叔“啊”了一声,声音突然变了:“你们别往前走了!就在原地等着,我马上过去接你们!”电话挂得匆忙,哥哥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小轿车,突然发现那女人抬起了头,脸对着我们的方向,却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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