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冬天,我揣着父母塞的煮鸡蛋,在北风里踏上了北上的军列。内蒙的雪比老家河南的要硬得多,落在脸上像小石子砸,新兵连三个月,我的脸冻得脱了两层皮,直到开春三月被分到呼市司训大队学开车,才总算能躲进驾驶室避避寒。司训大队在城郊的荒地上,一边挨着大青山,一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最偏的就是汽车训练场,据说以前是片乱葬岗,后来推平了修的模拟山路和障碍区。
七月的呼市昼夜温差能差十五度,凌晨两点的岗最熬人。我和同年兵王磊一组,他是河北邢台人,比我早入伍半个月,平时总爱跟我吹嘘在家开拖拉机的经历。我们的任务是巡逻整个汽车训练场,一圈下来差不多两公里,没有路灯,全靠手里的强光手电照路,光柱戳在黑夜里,只能映出一小片惨白的地面和摇晃的树影。
“咱这岗跟守坟似的。”第一圈巡逻时,王磊用手电照着路边的野草,草叶上挂着的露水被光柱映得像碎钻,“听说去年有个老兵巡逻,在模拟山路那边看见过穿白衣服的女的,第二天就打报告退伍了。”我嗤笑一声,拍了他胳膊一下:“别瞎扯,部队里哪来的鬼神,说不定是他看错了谁家的羊。”话虽这么说,我还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手电,指节泛白——这片训练场太大了,除了我们俩的脚步声和手电开关的“咔哒”声,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那声音又细又长,像女人哭。
第一圈走得顺顺利利,快到宿舍区时,我们还跟岗亭里的老班长打了招呼,他正泡着浓茶,收音机里放着评书《三国演义》。“注意点模拟山路那边的松树林,”老班长呷了口茶,眼神扫过我们的军靴,“前两天刮大风,有棵松树折了枝,别绊倒了。”我们应了声,转身往第二圈的方向走。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但训练场里还是黑得瘆人,松树林的方向飘来一股松脂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闻着让人头晕。
“哎,那树顶上的东西咋那么像个人在跳舞?”走到离松树林还有五十米时,王磊突然停下脚步,手电的光柱猛地指向树林深处。我正揉着冻得发僵的耳朵,以为他又在开玩笑,不耐烦地说:“别闹,赶紧走,巡完岗还能睡俩小时。”王磊没动,手却突然伸过来,死死捏住了我的胳膊,指节用力得像铁钳,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我没闹!你看!”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抖得厉害。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咚”地一下撞在胸腔上。那片松树林最中间的一棵老松树上,真的有个东西挂在树顶的枝桠间,距离地面足有七八米高。手电的光刚好打在上面,能清晰地看到那是一件红色的衣服,不是我们军装的那种红,是像戏服一样的大红色,领口和袖口还有黑色的盘扣。更吓人的是,衣服上面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垂下来,像极了女人的长头发,足有一米多长,直直地挂着。最诡异的是,那晚一点风都没有,松针都纹丝不动,可那红衣服和黑头发却在左右摆动,幅度不大,像人踮着脚在跳舞,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得可怕。
“是……是啥啊?”我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僵了,手电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光柱歪向一边,照出满地松针的影子,像无数只手在爬。王磊比我还慌,突然对着树林里大喊:“谁在那儿装神弄鬼!出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撞在松树上,反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音,更显阴森。喊完之后,树顶上的红影突然停了一下,然后摆动得更剧烈了,黑色的头发甩起来,像是在回应他的喊叫。
“跑!”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我只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人对着我的脖子吹了口气,转身就往宿舍区的方向跑。王磊跟在我身后,脚步声杂乱,还夹杂着他的尖叫。我跑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手电还躺在地上,光柱刚好照到那棵老松树,红衣服在黑暗中像一团燃烧的火,黑头发飘得更高了,仿佛有个人正从树顶上探出头,盯着我们的背影。
那一公里多的路,我们几乎是用生命在冲刺。我的军靴踩在露水打湿的地上,滑得差点摔倒,好几次被路边的石头绊倒,膝盖磕得生疼也顾不上。王磊在后面喊:“我的鞋!我的鞋掉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一只军靴甩在路边的草丛里,袜子踩在泥水里,可他根本不敢回头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风灌进我的嘴里,带着血腥味,肺像要炸开一样,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王磊的哭喊声,还有身后仿佛追过来的“沙沙”声——那声音不是风声,像是裙摆摩擦树枝的声音。
冲进宿舍区时,岗亭里的老班长被我们的动静吓了一跳,赶紧开门让我们进去。我和王磊瘫在地上,浑身的冷汗把作训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老班长给我们倒了两杯热水,看了看王磊光着的脚,又看了看我们煞白的脸,没多问,只是说:“先喝口热水,我给你们找双鞋。”直到喝了热水,我才感觉自己的牙齿不打颤了,可一闭上眼睛,树顶上的红影就会浮现在眼前,红色的戏服、黑色的长发,还有那诡异的摆动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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