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个深秋的凌晨,我至今想起来,后颈的汗毛还会不由自主地竖起来。那天我刚谈成一笔外地的建材生意,为了赶在早高峰前回到市区给工人发工资,凌晨两点就从邻市的小旅馆出发了。车子是刚买不久的二手皮卡,暖风系统时好时坏,驶离城区后,窗外的温度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往下掉,仪表盘显示室外温度只有零下三度。
凌晨四点,我把车停在一条荒野小路的临时停车带,想下来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脚。这条路由原先的机耕道改造而成,连接着两条国道,平时除了拉货的卡车司机,很少有行人经过。四周是望不到边的玉米地,收割后的秸秆东倒西歪地插在地里,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月亮早就沉下去了,只有车头灯投出两道惨白的光,照亮了路面上凝结的白霜。
刚推开车门,一股寒风就像冰锥似的扎进我的衣领,冻得我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我裹紧了身上的夹克,跺着脚往路边的土坡走,想找个背风的地方方便。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影子——在车头灯照亮的范围边缘,有个老太太正推着一辆购物车,慢悠悠地从玉米地旁的小路上走出来。
我的心脏“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村庄也在五公里外,凌晨四点怎么会有老太太推着购物车在这里走?我揉了揉眼睛,借着车头灯的光仔细看去: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斜纹布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头上裹着一块深色的头巾,口鼻间围着一条灰色的纱巾,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她推的购物车是那种最老式的铁皮款,车轮看起来有些变形,推起来的时候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刺耳。
更诡异的是她走路的姿势。老太太佝偻着背,身子向一侧倾斜着,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购物车的车斗用一块破旧的棉被盖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她没有看我的车,也没有看我,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面,仿佛这条空无一人的小路尽头,有她必须抵达的目的地。
“大娘,这么早您要去哪儿啊?”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寒风中打了个折。老太太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保持着匀速前进,购物车的“吱呀”声和她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我突然想起出发前旅馆老板说的话,他说这条路上以前出过车祸,有个拉菜的老太太被卡车撞了,从此就有司机说在凌晨见过推着菜车的老人。当时我只当是老板编的噱头,没放在心上,可此刻眼前的场景,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我赶紧转身跑回车里,手忙脚乱地拉上车门,还不忘按下了中控锁。透过车窗玻璃看去,老太太已经推着购物车走到了我的车头前,她的脚步依旧缓慢而僵硬,纱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注意到她的鞋子——那是一双黑色的圆口布鞋,鞋面上沾着不少泥土,可路面上明明结着霜,她的鞋底却没有一丝白霜的痕迹。
“别过来,别过来……”我嘴里念念有词,下意识地摸向副驾驶座上的扳手——那是我平时用来修车的工具。就在这时,老太太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我的车窗。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没有丝毫老年人该有的浑浊,反而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寒意。我吓得紧紧攥住了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连呼吸都忘了。
老太太就那样看了我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缓缓地转过身,继续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她的背影在车头灯的照射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小路的拐角处,只留下“吱呀吱呀”的车轮声渐渐远去。我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黏在身上冰凉刺骨。
我不敢再停留,立刻发动了车子,挂挡的时候,手还在不停地发抖。车子驶过小路拐角时,我特意放慢了速度,想看看老太太往哪个方向走了,可路面上除了车轮碾过的痕迹,什么都没有。更奇怪的是,刚才老太太走过的地方,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要知道,路面结着薄霜,正常人走过肯定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回到市区后,我把这件事跟工地的几个老工人说了,他们听完后脸色都变了。老周是工地的安全员,平时见多识广,他皱着眉头说:“你碰到的怕是‘路煞’啊!我年轻的时候跑运输,也在类似的路上见过奇怪的人,都是早年间横死的,魂魄被困在原地,重复着生前的动作。那老太太推着购物车,说不定是出事的时候正拉着菜去赶集呢。”
老周的话让我更加害怕,当天就去市区的庙里烧了香,还请了一尊观音像放在车上。可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走到我的床前,纱巾后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我媳妇看我精神越来越差,就托人找了个据说很灵的“大师”来家里看。大师绕着我的车转了三圈,说我冲撞了“荒野孤魂”,需要准备纸钱、香烛和三尺红布,在当月的十五晚上回到遇见老太太的地方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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