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夜,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我蜷在冰冷的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外面抓挠。身旁的媳妇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里屋摇篮里的一对龙凤胎刚满周岁,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呓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晨一点多,我突然被尿意憋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被被窝外的寒气冻得一个激灵。农村的厕所远在院子尽头,离正屋足有二十米,中间还隔着一片种着白菜的菜地。那时候村里还没通路灯,晚上出门全靠月亮和手电筒,可那天偏偏是阴天,厚厚的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我去趟厕所。”我轻轻推了推媳妇,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我摸黑穿上棉袄棉裤,套上沉重的胶鞋,从炕头摸到手电筒,按了两下,电池电量不足,光线微弱得像根快熄灭的蜡烛。我咬咬牙,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房门,北风就像一头野兽般扑了过来,灌进我的脖子里,冻得我牙齿直打颤。我用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光线在积雪上晃出一团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薄薄一层积雪下的冻土。院子里的柴堆在黑暗中像个蜷缩的巨人,墙角的柴狗被我的动静惊醒,“汪汪”叫了两声,又缩回狗窝不敢作声——它平时胆子很大,今晚却显得格外胆怯。
厕所是简陋的旱厕,四面漏风,蹲在里面的时候,我能清晰地听见北风穿过厕所缝隙的“呜呜”声,像女人的哭声。我加快速度解决完,提上裤子就往回跑,胶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身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我不敢回头,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电筒的光也抖得厉害。
冲进正屋的那一刻,我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媳妇被我惊醒了,揉着眼睛问:“咋了?吓成这样。”“没……没啥,风太大了。”我敷衍着,脱掉外套钻进被窝,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刚才那一路的恐惧还没散去。
媳妇重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又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刚才在院子里的那种被窥视感还萦绕在心头。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屋顶,心里盘算着明天一定要换节新电池。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歌声,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在屋梁上。“攀登高峰望故乡……黄沙万里长……”调子很熟悉,是那首《梦驼铃》,可唱得却格外诡异,没有伴奏,只有清唱,每唱两句就会停顿很久,像是歌手忘了词,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更可怕的是,那歌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在寂静的夜里钻进我的耳朵,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你听见没?”我猛地推了推媳妇,声音都在发抖。她被我推醒,迷迷糊糊地问:“听见啥?”“歌声!有人在唱歌!”我压低声音说。媳妇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就在这时,那歌声又响了起来:“何处传来驼铃声……声声敲心坎……”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还是那种断断续续的沙哑调子。
媳妇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颤:“这……这是啥啊?大半夜的谁在唱歌?”我也慌了神,家里就我们两口子和两个刚满周岁的孩子,邻居家离我们最远的有五十多米,最近的也在三十米外,这么冷的天,谁会大半夜跑到别人家附近唱歌?而且这歌声诡异得很,不像是正常人能唱出来的。
“别出声,我看看。”我慢慢挪到炕边,抓起放在炕头的一把镰刀——那是我白天割柴用的,还没来得及放回柴房。我屏住呼吸,慢慢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北风依旧在呼啸,可刚才那诡异的歌声却消失了。我把耳朵贴在窗纸上,仔细听了半天,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什么都听不到。
“没声音了?”媳妇小声问。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我回到被窝里,刚想安慰媳妇几句,那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声音更近了,像是就在窗户外面,还是那两句:“攀登高峰望故乡……黄沙万里长……”沙哑的调子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被窝里,让我和媳妇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行,我得给我爸打电话!”媳妇说着,摸黑就要找手机。她爸是村里的老支书,年轻时当过兵,胆子大,而且家里离我们家不算太远,也就一百多米。我想拦着她,可那歌声又一次响起,我心里的恐惧也到了极点,便任由她去了。
媳妇摸了半天没摸到自己的手机,才想起晚上充电时放在客厅的八仙桌上了。“我去拿手机。”我攥着镰刀,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进客厅。客厅里更黑,只有里屋透过来一丝微弱的光。我摸索着走到八仙桌旁,刚拿起手机,就听见里屋传来媳妇的尖叫:“它还在唱!还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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