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的夏天热得晚,七月下旬的傍晚六点,天还亮得很,夕阳把后山的松树染成金红色,风里裹着野草莓的甜香。我牵着五岁的儿子小宇往山上走,他攥着个塑料小篮子,蹦蹦跳跳地在前头晃:“妈妈,昨天爷爷说这边有红草莓,比超市的甜!”
后山是我们村的老林子,平时走的人多,踩出了条能容两人并行的小路,路边有棵歪脖子橡树,还有条常年不干的小溪,都是认路的标记。我跟在小宇身后,看着他肉乎乎的小手扒拉路边的草叶,心里松快 —— 自从开春换了新工作,好久没陪他这么自在地逛了。
可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我突然觉得不对劲。平时该出现的歪脖子橡树没了,脚下的路也变得坑坑洼洼,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刮得裤腿沙沙响。小溪的水声也听不见了,周围只有蝉鸣和风吹树叶的 “哗啦” 声,夕阳的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反倒显得更冷清。
“小宇,慢点走。” 我喊住他,心里有点发慌,“你看,咱们是不是走岔路了?”
小宇停住脚,回头看我,眼睛里满是疑惑:“没有呀妈妈,我跟着地上的红道道走的。” 他指着路边一棵松树的树干,我凑过去一看,树皮上有个指甲盖大的红划痕,像是用红漆点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哪来的红道道?” 我皱着眉,平时走这条路从没见过。正想问他,抬头再看四周,突然发现天好像暗得快了 —— 刚才还金灿灿的光,这会儿变成了灰蓝色,远处的树影模糊成一团,连脚下的路都快看不清了。我掏出手机按亮,信号格是空的,连时间都好像卡住了,停在六点二十八分。
“坏了,真迷路了。” 我攥紧小宇的手,他的小手有点凉。我试着往回走,可走了没几步,就发现身后的草长得密密麻麻,刚才踩过的痕迹全没了,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我喊了两声 “有人吗”,声音在林子里绕了圈,没得到任何回应,反而让蝉鸣都停了,周围静得可怕。
“儿子,我找不到路了。” 我蹲下来,看着小宇的眼睛,声音忍不住发颤。平时总觉得自己是大人,能护着他,可这会儿在这荒林子里,我却像个没主意的孩子,连方向都辨不清。
小宇却没慌,他伸出小手,反过来攥住我的手,掌心暖暖的,带着点汗湿的潮气:“妈妈别害怕,我找得到路。爷爷教我的,跟着红道道走,就能回家。” 他拉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脚步稳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路过每棵有红划痕的树,都会停下来确认一下,再接着往前走。
我被他牵着,心里又疑惑又踏实。他走的路比刚才更窄,有时候要弯腰钻过灌木丛,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也没抱怨。我想问他爷爷什么时候教他的,可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走出林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狗叫,是我们家的大黄!小宇眼睛一亮,拉着我加快脚步:“妈妈你听,是大黄!咱们快到了!” 再往前拐个弯,果然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夕阳的最后一点光刚好落在槐树上,我家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炊烟。
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们回来,赶紧迎上来:“你们咋才回?天都黑透了,我正准备让你爸去后山找呢!” 她接过小宇手里的空篮子,“没找到草莓?咋还弄得一身草屑?”
我把迷路的事跟婆婆说了,她愣了愣,然后笑着拍了拍小宇的头:“这孩子,跟他爷爷学精了!前阵子你爸总带他来后山,说怕你俩以后走岔路,就在树上点了红漆做标记,还教他认方向,说‘要是妈妈慌了,你就牵着她走’。”
我这才恍然大悟 —— 原来小宇说的红道道,是公公偷偷做的标记,我平时忙,从没留意过他带小宇来后山的事。晚上吃饭的时候,公公还笑着说:“我家小宇记性好,教了他三遍就记住了,比你小时候强,你小时候在这林子里迷过路,哭着喊娘,还是我扛你回去的。”
可当天晚上睡觉,我却做了个噩梦。梦里我躺在一片草丛里,就是白天迷路时那种比膝盖还高的草,草叶上的露水冰凉,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我想起来,可浑身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一点模糊的光,像鬼火一样飘着,还能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声音细细的,像小宇的,又不像,反复说着 “妈妈,红道道不见了”。
我吓得大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的汗把睡衣都湿透了,心脏咚咚地跳,连呼吸都费劲。旁边的老公被我吵醒,赶紧开灯:“咋了?做噩梦了?” 我指着窗外,声音发颤:“后山…… 草丛…… 我梦见自己躺在那里,动不了……”
老公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是白天迷路吓着了,加上最近工作累,才做这种梦。哪有什么怪事,就是心里慌。” 他给我倒了杯温水,“你想啊,小宇能认路,是因为爸教了他标记;咱们能走出来,是因为小宇记着路,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跟那些瞎想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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