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下,砸到三百米再叫我。”
苏白转着手里的半截红蓝铅笔,大黄头皮鞋在防滑铁网板上烦躁地踢了两下。
这句轻飘飘的话,在死寂的舱室里就像扔了颗手榴弹。
“三百米?!”
老赵刚把散落在地上的草稿纸划拉到一起,听到这数字,手一哆嗦,纸又撒了一地。
他光着那只标志性的右脚,不顾地上铁锈的冰凉,连滚带爬地凑到控制台前。
“苏总!使不得啊!”老赵薅着自己花白像鸟窝一样的乱发,指甲在头皮上抓出几道红痕。
他那副用医用胶布缠着镜腿的黑框眼镜,早就滑到了鼻尖上。
“三百米的水压!能把一辆实心大卡车压成铁饼!咱们这可是第一次下水!”
“一百五十米了!”
年轻的声呐兵死死盯着机械深度计,嗓子已经劈了叉。
表盘上的红指针像着了魔一样,顺时针疯狂跳动。
他浑身发抖,手指头紧紧扣着台面的边缘,指甲缝里都渗出了白印子。
潜艇外部。
深海的黑暗与冰冷像无数只巨手,死死攥住了这头黑色的钢铁巨兽。
水压成倍增加。
“嘎吱……嘎嘣!”
舱壁传来的金属形变声越来越密集。
就像是有人在拿生锈的钢锯,贴着耳膜疯狂拉扯。
这声音在这密闭的“铁罐子”里,能把人的心理防线彻底撕碎。
老张头蹲在角落里。
他头上那个破旧的藤条安全帽歪向一边。
满是老茧的双手死死抱住那把大号橡胶锤,骨节泛白。
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哆嗦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死盯着舱壁上一条极其细微的焊缝。
只要那地方敢冒出一滴水,他手里的锤子绝对会第一时间砸上去堵漏。
“两百米!还在下!”
声呐兵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总!这已经破了西方潜艇的极限纪录了!咱们、咱们停吧!”
苏白靠在潜望镜粗大的升降柱上。
昏暗的红灯打在他那件洗发白的灰布工装上,透着一股子阴冷的铁锈味。
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慌个屁。”
苏白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火光映亮了他眼底那抹视死如归的暴戾。
他慢条斯理地点燃了嘴里的烟。
“这层壳子用的HY-80特种钢,屈服强度六百兆帕。”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青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舱室里散开。
大黄头皮鞋在铁丝网上碾了碾。
“别说三百米,老子就算把它按进马里亚纳海沟,它也得给老子撑住。”
“嘎啦——!”
一声极度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突然从潜艇尾部传来。
“哎哟卧槽!漏了漏了!”
李龙黑红的脸膛瞬间吓得惨白,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三棱军刺。
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舱室里乱转。
“哪漏了!娘咧,水压进来咱们都得变鱼食!”
苏白眉头一皱。
他夹着烟头的手指,指了指头顶上一排暴露在外的通风管道。
“瞎叫唤什么。那是通风管道里的冷凝水结冰,热胀冷缩把固定卡扣崩断了。”
他嫌弃地撇撇嘴,“这帮钳工的手艺,还是糙了点。”
就在这时。
深度计的指针,终于艰难地爬到了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刻度。
“三、三百米……到了……”
声呐兵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舱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反应堆回路里冷却水自然循环的微弱“咕噜”声。
还有那连绵不断的、让人毛骨悚然的舱壁金属挤压声。
“嘎吱……嘎吱……”
老赵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在控制台底下。
光脚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地。
“神仙保佑……老天爷保佑……”他嘴里神经质地嘟囔着。
苏白却在昏暗的红光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用沾着黑机油印子的手背随意一抹。
“吵死了。”
他抱怨了一句。
大黄头皮鞋踩着铁丝网,晃晃悠悠地走到海图桌前。
苏白把嘴里的烟头拿下来。
从兜里掏出那半截用秃了的红蓝铅笔。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那张铺在桌面上、画满了等深线的海图。
笔尖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刺啦”一声,粗糙的纸面被划破了一个小口子。
“三百米,就这?”
苏白转着手里的红蓝铅笔,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外头那帮洋鬼子,天天吹嘘深海禁区。”
他伸手拍了拍旁边那冰冷的耐压壳体,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过这钢板的韧性,勉强还算凑合,没给老子掉链子。”
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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