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贱啊。”
这四个字在识海里散开,带着冰碴子。霍沉舟趴在青石板上,把嘴里最后一口带着苦胆味的酸水吐在雪窝子里。
他没骂娘。伸手抠住地上的砖缝,借着胸口那块血玉源源不断的纯阳热气,硬生生把折断的右腿骨头掰正。
“咔吧”一声脆响。
冷汗把后背的军大衣又湿透了一层。
陆归远在骨髓里冷眼旁观。这具躯壳现在成了一个荒诞的客栈,两个疯子抢夺着方向盘。霍沉舟在心里盘算着,这笔买卖虽然亏了面子,但陆归远吞了阳气凝实了经络,就等于手里多了一张能掀桌子的底牌。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他从后腰摸出那半截带血的盲杖。
陈瞎子死在午门城楼上,尸体估计早就被傅铮的兵剁碎了喂狗。但这老瞎子的引路棍里,还藏着他生前最后一口本命气。
霍沉舟咬破左手食指。那是陆归远死气最重的地方。黑色的血珠冒着寒气。
他在一张黄裱纸上画下借尸还魂的符文。陆归远没有阻拦,反而主动送出一丝本源死气,顺着指尖注入符胆。
“想看老子笑话?”
霍沉舟在脑子里对着陆归远冷嗤,手指捏住盲杖底下的一撮黄纸屑。
“那咱们就给傅铮那老狗,唱一出全本的霸王别姬。”
第二天正午。京城天桥。
雪停了。化雪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刮骨头。
天桥底下支着几十个破布棚子。卖大碗茶的、耍猴的、卖大力丸的,全缩在袖筒里抄着手。几个穿着黑制服的巡警拎着警棍,在泥水里来回溜达,看谁不顺眼就踹上一脚。
靠着东边歪脖子柳树底下,有个算命摊。
破布幌子上写着“铁口直断”。坐在马扎上的瞎眼老头,穿着件油乎乎的破道袍,乱糟糟的灰白头发在风里打结。
如果霍沉舟在场,一眼就能认出,这老头长得跟午门城楼上死透的陈瞎子一模一样。
老头本来低着头打瞌睡。
毫无预兆地。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算卦摊子。铜钱和竹签子砸在结冰的泥坑里,溅起一片泥浆。
“死人穿红衣!!活人下地狱!!”
老头子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
那声音根本不像活人发出来的。干瘪、尖锐,像是指甲盖刮在铁皮锅上,直往人的脑髓里钻。
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卖大碗茶的伙计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泼在脚背上,连疼都忘了喊。
“大清亡啦!!龙脉断啦!!”
老头子抓起地上的破铜锣,没命地敲。
“紫禁城里坐着个剥皮的活阎王!!娶了个没喘气的死人当祖宗!!”
几个巡警反应过来,拎着警棍就冲了上去。
“老东西你活腻歪了!!敢编排督军府的闲话!!”
领头的巡警一棍子砸在老头的肩膀上。
老头连晃都没晃一下。他猛地转过头,那两个没有眼珠子的空洞眼窝,死死盯着那个巡警。
巡警被盯得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踩着烂泥,差点摔个大跟头。
“阴兵借道,八方抬棺!!傅铮那老狗,拿十万活人填海眼!!你们这帮穿狗皮的,全得给他陪葬!!”
流言这东西,在乱世里比瘟疫传得还快。天桥底下看热闹的流民和百姓越聚越多。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一辆军用卡车直接撞翻了街口的牌坊,碾着满地的碎木头冲进天桥广场。
车厢挡板放下。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狼群一样扑下来,直接把算命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哭爹喊娘地往外跑。
那个戴着白手套的副官,踩着锃亮的军靴,从卡车副驾驶上跳下来。他昨天夜里刚逼着霍沉舟在雪地里磕头,今天皮靴上的泥点子还没擦干净。
副官走到瞎子面前。周围的空气冷得能把人的唾沫星子冻成冰碴。
“老东西。你这张嘴挺能说啊。”
副官拔出腰间的盒子炮。枪口直接顶在瞎子的脑门上。冰冷的枪管压出一道红印子。
“谁派你来的?关外那帮残军?还是南方革命军的探子?”
副官在盘算。这瞎子看着眼熟,但午门那个明明已经死透了,尸体现在还在化尸水里泡着。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得是,不管是谁,敢在京城散布这种动摇军心的流言,必须当场击毙。
瞎子没有躲。
他那张干瘪的脸上,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军爷。你印堂发黑,命宫里盘着一条死长虫。你活不过今晚子时了。”
副官大怒。握枪的手指死死扣住扳机。
“找死!!”
就在他准备开枪的瞬间。
瞎子的两个空眼窝里,突然流出两道浓稠的黑血。那血不是红色的,是纯正的墨黑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纸灰味和福尔马林味。
瞎子不退反进。脑门硬生生顶着枪管往前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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