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都市,边缘城区。
废品站在城西最偏的角落,旁边是一条臭水沟,沟里的水黑得发亮,夏天一到,蚊子能把人抬走。废品站的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姓王,大家都叫他王瘸子。他收废品,也卖废品,价格压得极低,但架不住这一片就他这一家,附近的拾荒者都得来他这儿卖货。
爷爷就是其中一个。
爷爷今年六十二了,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推着一辆吱呀吱呀响的三轮车,车把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里泡着浓茶,茶渍积了厚厚一层,洗都洗不掉。
三轮车后面堆着各式各样的废品——纸壳子、塑料瓶、废铁、旧家电,码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爷爷推车的时候,背弯得更厉害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那时候他才上小学三年级。
九岁,瘦得跟个猴似的,胳膊细得跟筷子一样,风一吹就晃。爸妈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过年的时候才见得着面,每次回来都给他带新衣服、新书包,还有城里小孩吃的零食。但他跟爸妈不熟,甚至有点怕他们——他们说话的口音跟这边不一样,穿的衣服也不一样,身上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香香的味道,不像爷爷身上,永远是废品站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跟着爷爷过。
爷爷住的房子是租的,在废品站后面的一排平房里,一间屋,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就没别的了。墙角堆着爷爷捡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卖的废品,纸壳子码得整整齐齐,塑料瓶装在编织袋里,码得比人还高。
屋里永远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纸壳子的霉味、塑料瓶的化工味、爷爷身上的肥皂味,还有灶台飘出来的、永远是大白菜炖豆腐的味道。
但他不觉得难闻。
那是家的味道。
……
别人家的小孩,玩的是遥控汽车、四驱兄弟、最新款的奥特曼变身器。
他没有。
不是爷爷不给买,是真的没有余钱。爷爷捡一天废品,挣个二三十块,除去房租、水电、吃饭,就剩不下什么了。一个奥特曼变身器要几十块,够他们爷俩吃一个星期的菜。
他懂事,从来不要。
别的小孩在学校里炫耀新玩具的时候,他就趴在桌子上画画,画奥特曼,画怪兽,画各种各样的英雄。画完了就夹在课本里,回家给爷爷看。爷爷看不懂,但每次都看得很认真,看完了就说一句:画得好,比书上的还好看。
他最大的乐趣,是放学后跟在爷爷后面,在废品堆里翻找。
不是找瓶子——那是爷爷的生计,他不碰。他找的是玩具的尸体。
别人家小孩玩腻了、摔坏了、不想要了的东西,最后都会来到这里。
一条断了的机器人胳膊,一个裂了缝的魔方,一个被踩扁的塑料瓶盖,一个黑色记号笔的笔盖,甚至一张印着小猪的防疫标签——在他眼里,这些全是宝贝。
他把它们揣进书包,带回家,藏在床底下的鞋盒里。
爷爷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次收废品的时候,会特意留意一下有没有玩具零件,看见了就随手捡起来,丢进三轮车的角落里,带回家,放在他桌上。
不说什么,就放那儿。
他看见了,就收进鞋盒里。
一老一小,谁都没说破,但谁都懂。
……
攒了大概半个月,鞋盒满了。
那天是个周三,傍晚,爷爷在厨房烧饭,灶台上传来大白菜炖豆腐的咕嘟声,还有爷爷咳嗽的声音——爷爷抽烟,抽那种最便宜的旱烟,一到傍晚就咳,咳得惊天动地。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爷爷的上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是那个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
他摸出来,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溜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用被子蒙住窗户——怕火光透出去,被爷爷看见。
把那些零件摆在桌上,按下打火机。
蓝色的火苗舔上塑料的边缘,魔方碎片开始软化、变形。他用两根牙签小心翼翼地把融化的部位拼接在一起,按紧,等它冷却。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他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一个小时后。
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怪物,站在了桌上。
它丑得离谱。
二十多厘米高,比例失调,左右不对称,表面坑坑洼洼,全是打火机烤熔后又冷却的痕迹,像被狗啃过。
脑袋是一个蓝色的塑料瓶盖,左眼是黑色记号笔的笔盖,右眼是一颗掉了漆的纽扣。身体由魔方碎片拼合,疙疙瘩瘩的。左臂是一截玩具机器人的护甲,右臂是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天线。背上插着半片猪猪形状的防疫标签,像一面破烂的披风。
胸口嵌着一颗红色的塑料珠子,是爷爷从垃圾堆里捡的,说是像奥特曼的计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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