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台上的骨灯还在烧,火色却像被谁一把掐住了喉咙,明明亮着,照出来的每一张脸却都发青。
顾迟站在庭心,肩背笔直,像一根被众人盯住的钉。四面诸册层层翻起,纸声如潮,旧派几位长老同时逼前一步,袖中旧印齐亮,压得整座判庭空气都沉了下去。
“未死首见证,不得自验!”有人一掌拍在案边,震得残页颤鸣,“顾迟既是第一页首见之骨,他今日站在这里,便只能作证,不能自证!归页之效,当庭作废!”
这一句一落,满场气机顿时一转。
本来已被陆删一步步推回来的局,竟被硬生生钉回了最初那道旧例上。只要“顾迟不能自验”坐实,前面所有关于归页、补页、续名的争论,都会瞬间失去落点。
顾迟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案上的第一页残口,看着那道几乎贯穿纸骨的裂纹,眼底静得可怕。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不是在争一页纸,也不是在争他一个人能不能回页。旧派今天要废的,是之后所有无名者重新被看见的路。
闻人照史抬手,指尖一点,青黑墨意自她袖中掠出,先一步封在顾迟额前。
那不是伤人的印,是一道名痕封令。
“顾迟名痕,今庭先封。”她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满庭争声,“在此判定之前,任何人不得再以补签、追押、代押入其名骨。”
一句话,直接断了所有人临阵做手脚的可能。
她没替顾迟说一句真假,也没帮陆删辩一分对错。她只是把争点死死钉回了工序本身——既然你们要讲旧例,那就一条一条讲清楚,第一页究竟是怎么坏的,旧钉又是怎么越过祖页,直接追进活锁里的。
陆删抬眼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在等这一手。
他顺势改问,不再逼旧派承认顾迟是真是假,而是盯住了最要命的那颗钉。
“旧钉从谁手出?”陆删按住案台,嗓音沙哑,字字砸在众人心口,“又凭什么,能越过祖页,直追活锁?”
这一问,满庭皆静。
因为这已经不是“要不要给顾迟回页”的问题了,而是有人在祖页规制之外,另开了一条追押之道。谁能做到,谁就摸到了第一页背后的主签棺。
裴病碑一直站在侧席阴影里,脸色比骨纸还白。直到那枚被封在琉璃匣中的旧钉被推上案台,他才缓缓抬眼。
他盯着钉尾,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不耐烦,久到旧派几人眼神都开始变冷,他才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旧钉翻过来,露出尾端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不是寻常追押。”裴病碑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骨,“这是主签棺旧制的暗押裂纹。只有抽走真样之后,还能接续发令的人,才有资格在钉尾留下这种裂。”
一句话,满堂炸响。
韩照夜脸色骤变,下意识想退,却被案上反震出来的墨线牢牢锁在原地。
因为这句话一出,他就完了。
旧钉是主签棺旧制暗押,说明后面的追押命令根本不是他能开的。韩照夜先前再怎么咬死自己“奉祖页令而行”,如今也只剩下一个身份——执行壳。
他只是拿着令办事的人。
他可以追押,可以行令,可以替人压下第一页,却根本没资格改第一页。
“韩照夜。”陆删看着他,眼神平得吓人,“第一页,不是你动的。”
韩照夜嘴唇颤了颤,竟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那一瞬,旧派几名长老彼此对视,眼底同时掠过一抹狠色。既然韩照夜这条线断了,他们立刻换刀口。
“裴病碑的话,也配当证词?”
一名旧派长老冷笑出声,袖中旧卷摊开,“当年封样之时,裴病碑本人便参与其中!他手上沾过封样墨,背过旧责,算什么清证!一个戴罪封样的人,也敢来作最后校勘者?”
“不错!”另一人紧跟着逼上,“若按旧例,涉案之人证言自污,当庭抹除!陆删,你最后这位校勘者,也该下去!”
这一反咬极狠。
裴病碑是陆删手里最后能钉死旧制细节的人。只要把他打成“旧罪之人”,今天所有揭开的东西都要重新变得模糊。
满庭目光立刻压到了裴病碑身上。
他却没有退。
那张病骨一样瘦削的脸上,反而慢慢浮出一丝近乎冷厉的决意。他抬起手,从怀里取出一块包了很多年的旧布,一层层拆开,露出一片被覆墨封死的骨片。
骨片压上案台的那一下,声音很轻,却让陆删瞳孔猛地一缩。
“我旧年的留存。”裴病碑一字一句道,“当年封样之后,我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站在这里,所以把能要我命的东西,留到了今天。”
他抬眼看向陆删,不躲不避。
“按新律,先审我。”
满场瞬间死寂。
旧派显然也没料到,他会把刀先递到自己脖子上。可越是如此,那块骨片就越没人敢轻视。
陆删沉默片刻,抬手落印。
覆墨开。
骨片、残页、真样、私印四物同照,墨光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层层套扣的工序图。所有人都看见了——当年抽走第一页真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裴病碑的师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