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答案一出,连裴病碑的肩都微不可察地塌了一瞬。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可真正被当庭照明,还是像有人隔着旧年,一刀把那点残存的师门情分彻底捅穿。
但工序图并没有停。
在那道“抽走真样”的墨痕之后,另一条更隐、更细、几乎藏在纸脉深处的墨路缓缓浮了出来。
续押之令,不是同一人发的。
抽走真样的是裴病碑师兄,可那道后来补进来的“空白手令”,却不是他私自发出的。那命令后面,套着一层更老的祖页墨脉,像一条藏在所有规制背后的暗河。
“祖页常设旧例……”闻人照史眸光一沉,几乎立刻认了出来。
她伸手按在案边那枚早已断裂的闻人旧印上,五指一拢,竟直接以断印为引,强行去勾祖页背书暗栏。
这一手太狠。
断印本是死证,她却硬拿死证去撬暗栏,相当于拿自己这一脉的旧责当钥匙。祖页深处立刻传来一阵低沉轰鸣,仿佛某道许多年无人敢碰的封栏,被她当庭撕开了一角。
墨光翻涌,暗栏现形。
一道从未出现在明面上的代押总印,静静浮了出来。
满庭失声。
因为那枚总印,根本不是闻人一脉的本源印。它只是借着“闻人存见,不代签”的名义,替更老的旧制遮责。换句话说,闻人这一脉这些年背着的许多骂名,甚至都不是源头,而只是被推出去挡在前面的壳。
闻人照史指尖轻颤,脸色白了一分,却还是稳稳把那枚总印按定在半空。
“看清楚。”她声音发冷,“存见不代签,是闻人祖训。代押总印,不在闻人谱内。”
这一句,等于把整条责任链彻底摊平在了所有人面前。
留门半笔,是陆家旧法。
抽走真样,是裴病碑师兄所为。
空签续押,有人借主签棺旧制另行发令。
祖页代押,则是这道常设旧例在背后默许、遮掩、兜底。
每一环,都有名有位,再没有人能拿“混乱旧案”四个字含糊过去。
陆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像一柄被磨到最后的旧刀,锋芒不再外露,却比先前任何一刻都更让人不敢直视。
他当庭落判。
“第一页原页,只许留门。”
“不许续名。”
“不许以任何代押,补成既成事实。”
每一句,都像一锤定祖页。
旧派几人面色齐变,因为他们听得懂,这不是在替顾迟断路,恰恰相反,这是在把所有偷渡第一页的暗门一并封死。只要旧制不能再靠代押偷补,真正应该回页的人,才有可能被堂堂正正接回来。
陆删的手却没有停。
他反手取过首签,以首签反签祖页。
纸鸣骤起,祖页上那条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旧例,被他生生改写了一行。
原文是:见证未死,不得自验。
他改成了——未死首见证,须由双证复核。
这一笔落下,庭中无数人只觉头皮发麻。
因为这不是简单改字,这是把“顾迟不能自证”的死局,硬生生改成了“顾迟必须被两重证据共同复核”的新律。规则还在,可路被重新开出来了。
陆删看向闻人照史。
“你可接?”
闻人照史沉默了一息,走上前,接过那道复核之责。
她立在万目之下,袖中旧印半明半暗,像是终于把背了很多年的东西放回了原处。
“闻人照史,自请为第一任总复核。”
“此后此身,只核真伪,不代人定名。”
誓言落定,祖页轻震。
顾迟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松开的痕迹。
因为这一刻,新律已经不再只是陆删一个人为他争出来的孤例。它从顾迟可续,变成了天下所有无名者都可能依循的一条回页之法。
旧派也在这一刻,彻底急了。
他们看得比谁都明白,一旦“双证复核”成了祖页明律,他们手里那点靠二次解释权苟延残喘的空间,就会被完全封死。
于是下一瞬,最狠的一击来了。
主签棺底层旧押,被人当庭引爆。
不是一枚印,不是一条令,而是积压在棺底许多年、专门用来兜住所有坏账的旧押底火。轰然炸开的瞬间,整座判庭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中撕开,第一页本就裂开的残口当场被烧得发黑,焦卷着向两侧蔓延。
“护第一页!”有人厉喝。
可已经来不及了。
首签刚刚反签祖页,正是最脆、最不能受冲的时候。顾迟一步踏出,想去按住,却被那股反冲震得口鼻溢血;闻人照史强提旧印拦截,掌心当场裂开一道血口;裴病碑更是直接半跪了下去,咳出的血落在骨片上,墨色都浑了。
陆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越撕越大的裂口,像是终于做了什么早就在心底做过无数遍的决定。
下一刻,他抬手,把自己残破的名痕生生抽了出来。
那不是墨,是命。
是他这些年以残名吊住的寿数,是他用来记住一切、撑到今日的最后骨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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