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刘国栋站在门口,手里夹着半截烟,没点。见方处长走近,他把烟往桌上一搁,伸手。
“方处长,辛苦。”
“路上耽搁了。”
方处长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动作利落。他四十出头,灰色中山装洗得发旧,领口扣得严,鞋面上沾了点土。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戴黑框眼镜,拎着皮包,像机关里常年看图纸的;另一个个头高,肩背宽,走路时脚跟落得稳,手上有枪油味。
孙建国在旁边介绍:“这位是省厅刑侦处方处长。这位是省机械研究所何工。这位是省军区装备处赵参谋。”
何工点头,没多话。
赵参谋看了陈衡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纸袋,眼神停了两秒。
陈衡把纸袋往怀里收了收。
这动作不大,孙建国看见了,低声说:“别抱那么紧,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装了金条。”
陈衡回了一句:“比金条麻烦。”
方处长听见了,转头看他。
陈衡闭嘴。
刘国栋把人请进办公室。屋里临时收拾过,文件柜上还盖着白布,茶杯排成一排。窗户开了一条缝,烟味没散干净。
方处长坐下后没有喝茶。
“材料呢?”
陈衡把纸袋放到桌上,往前推。
孙建国补了一句:“正本在保卫科保险柜,这是副本。样枪另行保管,没放在这里。”
方处长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规矩。”
“吃这碗饭,怕不规矩。”
方处长没再说,拆开纸袋。
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办公室里变得很清楚。
第一页是项目说明。
第二页是用途判断。
再往后,是总装示意、部件说明、试验记录、故障表、改进记录。
何工原本坐得端正,看了三页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赵参谋则翻得慢,看到试射数据那几页时,手停住了。
“十二发弹匣?”
他抬头。
陈衡答:“是。”
“你原先报告里写便携自卫,十二发会不会偏大?”
“握把尺寸控制过。握持手感不能只看容量,重心、厚度、出枪动作都要算进去。六发太紧,遇到突发情况没有补救余地。真到了贴脸距离,没人有机会慢慢换弹匣。”
赵参谋没说话,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方处长翻到试验记录:“后山采石场?”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孙建国脸不太好看。
陈衡没有躲:“是。”
方处长抬头:“谁批准你去的?”
“没人批准。”
“翻墙?”
“翻了。”
刘国栋咳了一声:“小陈,这事你还挺老实。”
陈衡想了想:“孙科长说,说不清的可以说不清,不能胡编。”
孙建国的脸更不好看了。
方处长看向孙建国。
孙建国硬着头皮:“我说的是谈话原则,不是让他把违纪过程讲得这么顺。”
赵参谋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紧绷散了半寸,很快又收回去。
方处长把报告合上。
“样枪在哪里?”
“保卫科。”
“去看看。”
刘国栋起身:“靶场已经通知了,厂外靶场今天清场,保卫科派人封控路口。”
方处长这才端起茶杯,碰了碰唇,又放下。
“先看枪,再试。”
一行人出了办公室。
院子里有人探头看,见孙建国走在前面,又把脑袋缩回去。红星厂不缺热闹,可今天这热闹没人敢凑近。省厅的车停在楼下,车窗半开,司机没下车,视线一直压着厂门方向。
陈衡跟在后面,手空了,反倒不自在。
他做报告、做试验、做改进时,脑子里只有尺寸和数据。现在东西摆到外人面前,他才有了迟来的麻烦感。
枪不是钢笔。
再小,也是枪。
保卫科的保险柜开了三道手续。
孙建国取出一个木盒,放到桌上。盒子没有上漆,边角磨得平,里面垫着旧绒布。三支样枪一字排开,旁边是弹匣和试验弹。
赵参谋先戴上手套。
他没有急着拿,先看外形,又看套筒、握把和保险位置。之后才拿起其中一支,退弹匣,验膛,拉动套筒。
咔。
动作干净。
他又试了一遍。
“手感不错。”
何工凑近看加工面:“这不是正式生产条件下出来的吧?”
陈衡答:“手工样枪,机加车间和手工修配都有。”
“这加工精度……”
何工说到一半停住,转头看陈衡,“你自己修的?”
“有些是。”
“哪些?”
陈衡指了几个部位,没有展开讲工艺细节,只说:“关键配合面是我盯的。”
何工把枪放下,拿起报告对应看。越看眉头越往中间靠。
他不是怀疑。
是被逼着重新估算这个少年的分量。
赵参谋检查完三支样枪,把第一支递给方处长。
方处长没有马上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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